明夜,子时未至,戌时三刻。
鹰愁涧,名不虚传。两崖夹峙,中通一线,涧水在数十丈深的底部奔腾咆哮,声如闷雷。月光被高耸的崖壁切割,只在涧底留下些许惨白的光斑,更多的地方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夜枭的啼叫在峭壁间回荡,更添几分凄厉。
卢俊义没有亲自来。
按照约定,梁山方面只能来三人。来的是燕青、林冲,以及一名背着药箱、扮作医者的隐麟老卒——此人曾是江湖郎中,通晓些药理,此刻负责查验解药真伪。
燕青与林冲伏在涧东侧一块巨岩之后,屏息凝神。涧底的风带着水汽和寒意,吹得人衣袂紧贴。约定的子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但他们提前两个时辰便已悄然潜入,仔细探查过周边地形。燕青以其独到的潜行术,已将方圆半里内摸了一遍,并未发现大队伏兵的痕迹。
“难道‘幽寰’真会守信?”林冲压低声音,手握枪杆,目光如电扫视着对面崖壁的阴影。
“绝无可能。”燕青声音冷冽,“对方必有所图。只是……不知伏兵藏于何处,何时发动。”他心中隐隐不安,这种平静,反而更像是暴风雨的前兆。
就在此时,涧西侧崖壁上,几点幽绿的火光如同鬼火般亮起,缓缓向下移动。是“幽寰”的人来了!
火光渐近,能看到约莫十余人。为首者身形高大,覆着狰狞面甲,正是玄冥尊使麾下得力头目之一。他身旁,两名黑甲兵架着一人,那人步履蹒跚,形容憔悴,正是宋江。宋江双手被缚于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梁山的朋友,久候了!”那头目声音嘶哑,在涧谷中回荡,“人已带到,解药何在?”
燕青与林冲对视一眼,缓缓从岩石后现身。燕青手中托着一个紫檀木小盒,朗声道:“解药在此。先放宋江过来,查验无误,自会奉上解药。”
那头目怪笑一声:“燕青,林冲,果然守时。不过……”他话锋一转,“谁知你这盒中是解药还是毒药?不如这样,你我各派一人,于涧中石台交换。同时放人,同时交货,如何?”
他所说的石台,是涧底一处凸出水面数尺的天然平台,约莫丈许见方,四周皆是深涧急流,仅有两三条险峻小径可以上下。
林冲低声道:“小心有诈。石台孤立无援,若对方在四周崖壁埋伏弓弩手……”
“事到如今,已无退路。”燕青目光沉静,“我带着‘解药’过去。林教头,你在此策应,若见不对,不必管我,立刻撤回!”
“燕青兄弟!”林冲急道。
“这是军令。”燕青语气不容置疑,随即提高声音对那头目道,“可以!就依你所言!”
双方各派一人。梁山这边自然是燕青,他手持木盒,身形轻灵如燕,沿着陡峭的小径几个起落,便稳稳落在石台中央。“幽寰”那边,则是那头目亲自押着宋江,也从另一侧下到石台。
两人相距不过十步。火光下,宋江终于抬起头,看到燕青,眼神复杂无比,有羞愧,有恐惧,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希冀。
“公明哥哥,别来无恙。”燕青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燕青……兄弟……”宋江声音干涩,“欧鹏……欧鹏他……”
“解药在此,欧鹏生死,全看造化。”燕青打断他,目光转向那头目,“放人吧。”
那头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将宋江向前一推:“请验货。”
燕青并未立刻上前,只是冷静地观察着宋江,见他除了憔悴,并无明显外伤,行动也自如,便对那头目道:“你先验药。”说着,将木盒打开一条缝。
那头目凑近,只见盒中铺着锦缎,上面静静躺着一枚龙眼大小、色如琥珀的蜡丸,蜡丸表面隐约可见奇异纹路,似与“阎王帖”的毒镖标记相合。他眼中闪过贪婪,却故作谨慎:“如何证明是真解药?”
“服下便知。”燕青淡淡道,“不过,需先放人。”
那头目眼珠一转,哈哈笑道:“好!谅你也不敢耍花样!”他一把将宋江推向燕青,“人给你,药拿来!”
燕青接过踉跄扑来的宋江,顺手将他护在身后,同时将木盒抛向那头目。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
那头目接过木盒,仔细查看蜡丸,眼中喜色更浓。他倒也守信(或者说,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没有立刻翻脸,只是对燕青拱了拱手:“交易完成,后会有期!”说罢,竟真的转身,沿着来路快速退去。
燕青心中疑惑更甚。对方费尽心机设局,难道真的只是为了这“解药”?他不及细想,对宋江低喝一声:“走!”便拉着他,沿着石台另一侧的小径,迅速向上攀爬。
林冲在崖上看得真切,见燕青得手,心中稍安,立刻放下绳索接应。
然而,就在燕青与宋江即将攀上崖顶,林冲伸手去拉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原本被燕青护在身后、看似惊魂未定的宋江,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狠厉与决绝!他猛地挣脱燕青的手,不仅没有去抓林冲放下的绳索,反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燕青的后背!
燕青猝不及防,他全部心神都在防备崖下和四周可能出现的伏兵,万万没料到祸起萧墙,竟是被自己刚刚“救回”的宋江偷袭!这一推力道不小,他又身处陡峭岩壁,顿时重心失衡,向侧面滑落!
“燕青!”林冲大惊失色,急忙探身去抓,却只抓到一片衣角!
燕青反应极快,危急关头,左手五指如钩,猛地插入岩壁缝隙,硬生生止住了坠势,整个人悬在半空,脚下便是轰鸣的涧水!
而宋江,在推开燕青之后,竟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幽寰”头目离去的方向,连滚爬地冲去,口中嘶声大喊:“尊使!救我!带我走!我愿效忠!永不背弃!”
这一声喊,在寂静的涧谷中如同惊雷炸响!
“无耻叛徒!”林冲目眦欲裂,长枪一摆,就要纵身下去截杀宋江。
可就在这时,四周崖壁之上,异变再生!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是箭矢,而是一种更加尖锐、带着诡异哨音的暗器!数量之多,覆盖之广,瞬间封锁了林冲所在崖顶及其下方数丈范围!
“有埋伏!”林冲厉喝,长枪舞动如轮,拨打暗器。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那暗器力道奇大,震得他手臂发麻。
与此同时,原本“离去”的“幽寰”头目及其手下,竟从藏身的岩缝后再次现身,不但不逃,反而狞笑着向悬在半空的燕青和正在逃窜的宋江围拢过来!更有十余名黑甲兵从崖壁其他隐蔽处跃出,手持钩索刀剑,显然早已埋伏多时!
“燕青!上来!”林冲一边抵挡暗器,一边急吼。
燕青悬在半空,处境险恶。下方是急流,上方暗器如雨,前后皆有敌人。但他临危不乱,右手在腰间一抹,数枚金钱镖激射而出,将两名试图靠近的黑甲兵逼退,同时左手用力,腰身一扭,竟如灵猿般向上一荡,堪堪避过几枚射向要害的暗器,左手再次抓住更高处的一处岩棱,身形再次拔高数尺!
“放箭!射死他!”那头目见燕青如此了得,又惊又怒,厉声下令。
数名黑甲兵抬起弩机,对准了燕青。就在弩机扳机即将扣下的刹那——
“谁敢伤我兄弟!”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涧东崖顶传来!只见一道雄壮如山的黑影,如同陨石天降,竟直接从数十丈高的崖顶一跃而下,手中那柄六十二斤的水磨禅杖带着万钧之力,朝着那群黑甲兵当头砸下!
是鲁智深!他竟不顾自身安危,以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从天而降,前来救援!
“轰!!!”
禅杖落地,碎石飞溅,两名黑甲兵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砸成肉泥!其余黑甲兵被这骇人声势所慑,阵脚大乱。
几乎同时,另一侧崖壁上,武松如同出闸猛虎,双刀挥舞如雪,顺着陡峭岩壁疾冲而下,直扑那名“幽寰”头目:“狗贼!还我兄弟命来!”
原来,卢俊义终究不放心,虽明面上只派三人,暗中却令鲁智深、武松各率一队精锐,潜伏在鹰愁涧东西两侧外围高地,以做策应。此刻见伏兵出现,燕青遇险,二人立刻杀出!
鲁智深与武松的加入,瞬间扭转了石台附近的局面。黑甲兵虽悍勇,但在鲁智深那蛮不讲理的禅杖和武松狂暴的双刀面前,也难以抵挡,被杀得节节败退。
那头目见势不妙,一把抓住刚刚逃到他身边的宋江,厉喝道:“撤!快撤!”同时唿哨一声,崖壁上那些发射暗器的伏兵也开始向预定路线退却。
“哪里走!”林冲此时已从崖顶冲下,长枪如龙,直刺那头目后心。
那头目将宋江往身前一挡,竟是以宋江为盾!林冲枪势一滞,终究无法对宋江下杀手。就这片刻耽搁,那头目已拖着宋江,与几名亲卫冲入一条狭窄的岩缝,消失不见。其余黑甲兵且战且退,也纷纷遁入黑暗。
鲁智深、武松还要再追,却被燕青喝止:“穷寇莫追!谨防另有埋伏!”
二人这才恨恨停步。鲁智深看着黑甲兵消失的方向,一禅杖砸在石台上,怒吼道:“直娘贼!又让那撮鸟跑了!”
武松则看向燕青,关切道:“燕青兄弟,你没事吧?”
燕青摇摇头,脸色却异常冰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衣袖被岩棱划破,渗出些许血迹,但并无大碍。他缓缓走到石台边,望着宋江消失的那条岩缝,眼神中最后一丝对旧日情分的温度,也彻底熄灭。
林冲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此等不仁不义之徒,救之无益,叛之不足惜。今日他既做出选择,便是自绝于天下。”
燕青默然片刻,缓缓道:“我只是不明白。那解药……他明明可以回来。”
“他回不来了。”武松冷笑,“那厮心里清楚,就算回来,梁山也容不下他这反复无常、引狼入室、害死众多兄弟的罪魁祸首!回去是死路一条,跟着‘幽寰’,或许还能苟延残喘。这等贪生怕死、自私自利的小人,岂会念及半分兄弟情义?”
鲁智深啐了一口:“呸!洒家当初真是瞎了眼,还叫他一声哥哥!从今往后,这厮便是洒家不共戴天的仇人!再见之时,定将他砸成肉酱!”
燕青不再说话,只是将那枚本当用于交换的、真正的“阎王帖”解药蜡丸(实际上木盒中那枚是假的,真解药一直在燕青身上)紧紧攥在手心,又缓缓松开。
“走吧。”他转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回山复命。欧鹏的解药……用不着了。”
四人不再停留,迅速撤离鹰愁涧。涧底的水声依旧轰鸣,掩盖了方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厮杀与背叛。月光冷冷地照着石台上残留的血迹和兵刃痕迹,也照着那条吞噬了宋江最后良知的黑暗岩缝。
梁山,再无“及时雨”宋公明。
有的,只是一个彻底投入敌人怀抱、为了苟活不惜一切代价的叛徒——宋江。
而这个叛徒,将在接下来的决战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次见面,便是你死我活,再无半分情面可言。
夜风呜咽,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彻底终结,奏响凄凉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