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鹰愁涧的厮杀与背叛已被抛在身后。梁山主寨,忠义堂内灯火通明,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默之中。卢俊义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寒意,却让堂内温度骤降。
燕青、林冲、武松、鲁智深四人肃立堂前,身上还带着涧水与血污的气息。燕青以最简洁的语言,将鹰愁涧发生的一切——包括宋江最后那狠毒一推与嘶声投敌——原原本本禀报完毕。
“……宋江已随‘幽寰’头目遁入岩缝。属下等恐中埋伏,未敢深追。”燕青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但微微泛白的手指关节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堂内死寂。
吴用手中的羽扇停在半空,脸色由最初的震惊转为铁青,最后化为一片惨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
武松最先爆发,一拳砸在身旁柱子上,木屑纷飞:“直娘贼!直娘贼!那狗娘养的畜生!竟敢对燕青兄弟下黑手!俺武松在此立誓,不将宋江千刀万剐,誓不为人!”
鲁智深须发戟张,禅杖顿地,声若雷霆:“洒家这就点起兵马,杀到南麓去!管他什么黑甲白甲,定要将那背信弃义的撮鸟揪出来,砸成肉泥!”
“胡闹!”卢俊义一声断喝,压下了二人的狂怒。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堂内每一个人,“宋江背主投敌,暗算同袍,其罪当诛,天地不容。此乃定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但此刻暴跳如雷,冲动行事,正中了‘幽寰’下怀。宋江为何要推燕青?为何要在最后关头选择彻底投敌?因为他怕!怕回来面对军法,怕面对被他辜负害死的兄弟的英灵,更怕‘幽寰’在他失去价值后,将他如同弃履般抛弃!”
“所以他才要抓住最后的机会,向新主子表忠心,献投名状!”林冲沉声接口,眼中寒光闪烁,“这一推,便是他与梁山、与过往的一切,彻底割裂的宣告。”
“正是。”卢俊义点头,“宋江如今已是‘幽寰’手中一枚知晓我军内情的棋子。玄冥尊使必会榨干他最后一点价值。而我们要做的,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而是立刻调整一切部署!”
他看向吴用:“吴学究,所有之前基于宋江可能知晓的情报而制定的计划,全部作废。兵力布防、军械分配、粮道守卫,乃至各营头领的职责范围,全部重新调整!记住,宋江在梁山多年,对各寨地形、各营战力、乃至许多头领的性情习惯,都了如指掌!”
吴用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员外放心,我即刻重拟方略。只是……时间紧迫,‘幽寰’得到宋江,如虎添翼,恐怕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调整。”
“那就抢时间!”卢俊义斩钉截铁,“燕青!”
“在!”
“你麾下斥候,全部撒出去,重点监控南麓水寨一切动向,尤其是兵力调动、物资运输的异常。同时,加强梁山周边所有隐秘小径的暗哨,防止‘幽寰’利用宋江所知,从小路奇袭!”
“是!”
“林教头、武都头、鲁大师!”卢俊义看向三员虎将。
“在!”三人齐声应道。
“你三人所部,即刻按新方略调整防区。同时,各抽调一百精锐,组成三支机动应援队,由你三人亲自统领,随时准备支援各处可能出现险情的防线!”
“得令!”
“阮氏兄弟!”卢俊义看向一旁的水军头领。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抱拳:“在!”
“水军全部进入最高戒备。多派快船,日夜巡弋水泊,尤其注意南麓水寨方向的船只动向。若发现敌船大规模集结,不必请示,立刻拦截骚扰,绝不能让‘幽寰’水军轻易靠近我主寨水域!”
“遵命!”
一道道命令雷厉风行地下达,忠义堂内原本压抑悲愤的气氛,渐渐被一种铁血肃杀的紧迫感取代。每个人都知道,宋江的背叛,意味着敌人对他们几乎了如指掌。接下来的战斗,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艰难、更加凶险。
……
南麓水寨,“幽寰”大营。
气氛却与梁山的肃杀截然不同。中军大帐内,玄冥尊使高踞主位,青铜面具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帐下,宋江匍匐在地,浑身湿透,瑟瑟发抖,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
他的身边,躺着依旧昏迷不醒、脸色青黑的欧鹏。鬼医正在一旁施针,试图稳住他不断恶化的伤势。
“宋公明,”玄冥尊使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平淡无波,“鹰愁涧一推,推得好。这一推,便推掉了你最后一丝犹豫,也推掉了梁山对你最后一点幻想。”
宋江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谄媚:“多谢尊使成全!宋江……宋江愿为尊使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求尊使救救欧鹏兄弟,他……他是为我才落得如此下场啊!”
玄冥尊使的目光落在欧鹏身上,片刻后,缓缓道:“鬼医。”
那佝偻老者停下手中金针,嘶声道:“回尊使,‘阎王帖’毒性已侵入心脉,金针只能暂缓,无法根除。除非有燕青独门解药,否则……至多还能撑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宋江如遭重击,猛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尊使!求尊使救他!宋江……宋江愿献上梁山所有布防机密!愿为前驱,劝降旧部!只求换欧鹏一命!”
“布防机密?”玄冥尊使似乎轻笑了一声,“你可知,卢俊义此刻在做什么?”
宋江一愣。
“他正在重新调整梁山所有布防。”玄冥尊使淡淡道,“你之所知,已成昨日黄花。至于劝降旧部……”他顿了顿,“欧鹏之事,恐怕已让梁山旧部人人自危,对你宋江,更是恨之入骨。谁还敢信你,跟你?”
宋江脸色惨白,哑口无言。
“不过,”玄冥尊使话锋一转,“你毕竟在梁山多年,对一草一木,对各营头领的性情、弱点,终究比外人了解。这些,依然有用。”
宋江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有用!有用!宋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卢俊义沉稳但过于持重,林冲隐忍却易被旧怨所扰,武松暴烈最易激怒,鲁智深莽撞可诱其孤军深入,燕青机敏但兵力有限,吴用多谋却优柔……还有各寨地形弱点,粮道关隘,水军泊位……”
他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将他所知关于梁山的一切,事无巨细,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生怕漏掉一个字,便会失去价值,失去救欧鹏的可能。
玄冥尊使静静听着,偶尔打断,问一两个细节。待宋江说得口干舌燥,几乎虚脱时,他才缓缓抬手,止住了宋江的话头。
“很好。”玄冥尊使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些情报,确有价值。鬼医。”
“老朽在。”
“尽你所能,为欧鹏延命。若他能活过明日午时……”玄冥尊使顿了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但听在宋江耳中,却如同仙音!他连忙磕头:“多谢尊使!多谢尊使!”
玄冥尊使不再理会他,对侍立一旁的“黑面人”道:“传令各部主将,即刻来大帐议事。依据宋江所供,调整总攻方略。原定计划,提前两个时辰。”
“是!”黑面人领命而去。
玄冥尊使最后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的宋江,和奄奄一息的欧鹏,面具下的目光深邃难测。
“带他们下去。好生‘照看’。”
两名黑甲兵上前,将宋江拖起,抬起欧鹏,带离了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玄冥尊使独自立于星象符文图前,手指缓缓划过梁山主寨的位置。
“卢俊义,你以为调整布防,便能应对吗?”他低声自语,“人心之隙,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宋江这枚棋子,燃尽自身,照亮了通往胜利的最后路径。明日……便是收官之时。”
他猛地握拳,指尖划过地图上梁山的位置,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
寅时初刻,夜色最浓。
梁山主寨,望楼之上。卢俊义与吴用并肩而立,眺望南麓方向。那里灯火似乎比往日更加密集,隐隐有集结调动的迹象。
“看来,他们不会等到天亮了。”吴用声音沉重。
卢俊义点了点头:“宋江既已投敌,‘幽寰’必会趁我军调整未稳,雷霆一击。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准备迎战!”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咻——嘭!!!”
三支血红色的响箭,拖着凄厉的尾音,从南麓水寨方向冲天而起,在高空轰然炸开,将半边天际染成一片诡异的猩红!
紧接着,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如同从地狱深处传来,连绵不绝,响彻四野!
南麓水寨寨门洞开,黑潮涌动!
无数黑甲兵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涌出营寨,在火光映照下,兵甲森然,杀气盈野!他们不再掩饰,不再偷袭,而是以堂堂正正之师,以碾压之势,朝着梁山主寨,汹涌而来!
陆上,步骑混合,刀枪如林,沉重的脚步声与马蹄声汇成恐怖的闷雷,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水上,数十条战船扬起风帆,桨橹齐动,破开水面,如同一条条黑色巨鲨,朝着梁山主寨水域逼近。
空中,那血红的信号焰火尚未完全消散,新的、代表不同兵种和进攻方向的焰火又不断升起,将夜空点缀得如同修罗场。
总攻,开始了。
卢俊义握紧了腰间宝剑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那席卷而来的黑色狂潮,眼中没有恐惧,只有钢铁般的决绝。
“吴学究,依计行事。此战,关乎梁山存亡,关乎我等生死,更关乎这京东路千百万百姓,是否会堕入妖邪之手!”
吴用重重一揖:“愿与员外,与梁山,共存亡!”
卢俊义转身,大步走下望楼。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传来,传入每一个严阵以待的梁山士卒耳中:
“兄弟们!妖邪压境,背水一战!今日,没有退路,唯有死战!让这些黑甲妖人知道,梁山好汉,铮铮铁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死战!死战!死战!”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梁山主寨的每一个角落爆发出来,冲霄而起,与那逼近的黑色狂潮,轰然对撞!
最后的决战,在这血色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拉开了惨烈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