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梁山主寨在肃杀中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忠义堂内灯火未熄,卢俊义、吴用、林冲、武松、鲁智深、燕青以及阮氏兄弟齐聚,人人面色凝重。案上摊开的,正是宋江那封泣血求药的亲笔信,以及燕青带回来的、关于欧鹏生死未卜的情报。
“欧鹏中毒逃入敌营,宋江写信求药……”吴用羽扇轻摇,眉头紧锁,“此事蹊跷太多。欧鹏叛逃,为何偏偏在收到宋江密信之后?宋江身陷囹圄,如何能将密信准确送到欧鹏帐前?那夜出现在粮仓附近的‘幽寰’细作,出现的时机未免太过巧合。”
林冲沉吟道:“学究的意思是,这一切都是‘幽寰’设下的局?目的便是逼反欧鹏,离间我军?”
“不止如此。”燕青开口,声音冷冽如冰,“属下查验过那枚射来的箭书,箭是普通箭矢,但绑信的绳结手法,与朱贵惯用的‘三环套月’结法有七分相似。而朱贵……正是宋江旧部,掌管稽查多年。”
武松猛地一拍案几:“直娘贼!绕来绕去,还是宋江那厮搞的鬼!他自己投了敌,还要拉欧鹏下水!这种背信弃义的畜生,当初就该一刀砍了!”
鲁智深也怒道:“洒家早就说那撮鸟不是好东西!可怜欧鹏那傻汉子,被自家哥哥卖了还不自知!”
卢俊义抬手止住众人激愤,目光落在宋江那封信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宋江此举,用意有三。其一,借欧鹏投敌之事,动摇我梁山旧部军心,制造猜忌;其二,试探我等态度,看是否还会念及旧情;其三……”他顿了顿,“若我所料不差,这封信本身,或许也是个饵。”
“饵?”吴用若有所悟,“员外是说,‘幽寰’想借宋江之手,传递假情报?”
“不错。”卢俊义拿起那封信,就着灯光细看,“你们看这信纸,质地特殊,比寻常纸张厚实,且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是匆忙撕下,而非裁剪。再看墨迹,浓淡不均,尤其‘任杀任剐’四字,墨色尤重,笔锋颤抖——宋江写到此句时,心中恐惧达到顶点。”
燕青接过信纸,对着灯光细看,忽然道:“主人请看,信纸对着光时,隐约可见极淡的底纹,像是一种……密文标记。”
众人闻言皆凑近观看。果然,在“宋江顿首再拜”几个字下方的纸面,对着灯光侧看,能见到极其浅淡的、排列规则的细密波纹,若非燕青眼尖,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
“是水印。”卢俊义沉声道,“这种手法,多为传递密信时所用。不同波纹代表不同含义,需用特制药水显影方能看清全貌。宋江仓促写信,或许自己都不知信纸有异。”
吴用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幽寰’是故意让宋江写这封求药信,实则是要借他之手,将藏有密文的情报送到我们手中!好毒的计策!若我等信了宋江‘悔过’之言,或念旧情设法救欧鹏,便会落入圈套!”
林冲道:“那这密文内容会是什么?假军情?诱敌之计?”
“都有可能。”卢俊义缓缓坐下,眼中精光闪烁,“但既然被我们识破,这封密信,反倒可以为我所用。”
他看向燕青:“燕青兄弟,你可能仿造宋江笔迹?”
燕青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主人是想……将计就计,修改密文内容,反骗‘幽寰’?”
“正是。”卢俊义点头,“‘幽寰’既然相信宋江这封信能送到我们手中,也必会相信我们看后会有反应。若我们按兵不动,反而惹人生疑。不若假意中计,回一封‘同意交易’的信,约定时地交换解药与宋江。但在信中暗藏修改过的密文,传递假情报。”
吴用抚掌:“妙计!只是这密文破解与仿写,非精通此道者不可为。燕青兄弟固然机敏,但密文之术……”
“属下或可一试。”燕青沉声道,“早年行走江湖时,曾与一名专破机关密信的奇人有过交集,略知其中门道。这水印波纹看似复杂,实则有其规律。给属下一夜时间,当能破解仿造。”
“好!”卢俊义决断道,“燕青,此事便交予你。林教头、武都头、鲁大师,你三人各率本部,暗中准备。一旦‘交易’日期定下,便是决战之时。阮氏兄弟——”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齐齐抱拳:“在!”
“水军需做好两栖接应准备。陆战若起,你等或需从水上侧击敌营,或需掩护我军撤退路线。具体方略,待燕青破解密文后再定。”
“得令!”
众人领命散去,只留燕青在堂中对着灯光研究那封密信。卢俊义与吴用走到堂外廊下,望着沉沉的夜色。
“员外,”吴用低声道,“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幽寰’主帅狡诈多疑,未必全信。且宋江此人……反复无常,若他察觉有异,或为自保而告密,则万事皆休。”
卢俊义沉默片刻,缓缓道:“学究所虑,我岂不知?然如今之势,敌强我弱,内忧外患。若不出奇招,坐守孤寨,终究是死路一条。宋江固然反复,但正因其反复,才更可信。”
“哦?”吴用不解。
卢俊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宋江写信时,墨迹颤抖,恐惧是真。他对‘幽寰’的畏惧,远胜于对我的怨恨。如今欧鹏中毒将死,他在‘幽寰’眼中价值大减。若此时有一条看似可以重回梁山、甚至戴罪立功的路摆在他面前,你说,他是会选择继续在‘幽寰’刀下战战兢兢,还是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吴用恍然:“员外是要……连宋江也一并算计进去?”
“不是算计,是给他一个选择。”卢俊义望向南麓方向,“一个做回‘人’,而不是做‘鬼’的选择。当然,前提是……”
他没有说完,但吴用明白。前提是宋江还有最后一丝良知,还对梁山、对那些曾被他辜负的兄弟,存有半分愧疚。
这赌注,太大了。
……
南麓水寨,“幽寰”大营深处。
玄冥尊使并未休息,他静立于那幅巨大的星象符文图前,青铜面具在幽绿的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在他身侧,那名被称为“鬼医”的老者正躬身禀报:
“……欧鹏毒性已暂时压制,但金针封穴只能维持十二个时辰。若明日子时前无解药,必死无疑。”
“宋江呢?”玄冥尊使声音平淡。
“一直在欧鹏帐外徘徊,时而痛哭,时而发呆,状若疯癫。”鬼医嘶哑道,“老朽按尊使之命,告诉他欧鹏或许还有救,但需梁山方面的‘阎王帖’独门解药。他闻言后,便一直望着梁山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玄冥尊使微微颔首:“人心如锁,需对钥方开。宋江这把锁的钥匙,一半是恐惧,一半是愧疚。如今欧鹏将死,他的恐惧已达顶点;而愧疚……”他顿了顿,“就看卢俊义给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帐帘掀起,一名黑衣信使无声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羽箭——正是白日射向梁山的那支箭书,如今被原封不动地射了回来。
玄冥尊使接过,取下绑着的信纸展开。依旧是宋江那封求药信,但信的末尾,多了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新鲜:
“明夜子时,后山鹰愁涧。以宋江换解药。只许三人,多一人则交易作废。”
落款处,画了一个简单的燕子标记——正是燕青的独门记号。
玄冥尊使看着这行字,青铜面具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果然来了。卢俊义啊卢俊义,你终究还是放不下这‘仁义’之名。”
他将信纸递给鬼医:“看看水印。”
鬼医接过,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琉璃瓶,拔开塞子,将一滴无色液体滴在信纸空白处。液体迅速渗开,原本空白处渐渐显现出淡蓝色的波纹图案,与纸张原有的水印重叠,形成一组复杂的符号。
鬼医眯着昏花老眼辨认片刻,嘶声道:“水印内容已变。原定是‘梁山内乱,三更举火为号’。现改为……‘梁山精锐尽出,五更袭南麓粮道’。”
玄冥尊使静静听着,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改得好。卢俊义这是想将计就计,诱我分兵去劫粮道,他好集中兵力在鹰愁涧设伏,救回宋江,顺便拿下我。”
“尊使,那咱们……”
“将计就计,再将他一军。”玄冥尊使转身,看向星象图上一处标记,“传令‘影狩’第一、第三队,明夜四更,伏于南麓粮道两侧山林,但不许出击。若真有梁山军来,放他们过去。”
“放过去?”鬼医不解。
“卢俊义若真派兵袭粮道,必是疑兵,意在调虎离山。我放他过去,他反而会疑神疑鬼。同时——”玄冥尊使指向鹰愁涧方向,“主力精锐,提前两个时辰秘密运动至鹰愁涧外围。子时交易?不,我要在戌时三刻,便让鹰愁涧变成修罗场。”
“那宋江……”
“带去。”玄冥尊使淡淡道,“既是饵,总要挂在钩上,鱼才会上钩。告诉宋江,明夜带他去换欧鹏解药。他会乖乖配合的。”
鬼医领命退下。玄冥尊使独自立于图前,幽绿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星象图上,恰好笼罩住梁山主寨的位置。
“仁义?情义?”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讥诮,“人心最是可笑。卢俊义,你既放不下这枷锁,便注定要败。”
……
宋江帐中。
欧鹏躺在临时搭起的木床上,脸色依旧青黑,但呼吸平稳了些。鬼医的金针封穴之术确有奇效,硬生生将毒性压制住了。宋江坐在床边,握着欧鹏冰凉的手,眼神空洞。
帐帘掀开,玄冥尊使无声走入。
宋江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跳起,跪伏在地:“尊……尊使……”
“起来。”玄冥尊使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些,“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梁山回信了,同意交易。明夜子时,鹰愁涧,用你换‘阎王帖’解药。”
宋江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真……真的?他们……他们还肯换?”
“卢俊义终究念旧。”玄冥尊使道,“不过,为防有诈,交易时你需按本座吩咐行事。届时本座会派人暗中保护,一旦交易完成,拿到解药,立刻带你与欧鹏离开。”
“多谢尊使!多谢尊使!”宋江涕泪横流,连连磕头,“宋江定当配合!只要能救欧鹏兄弟,让我做什么都行!”
玄冥尊使看着他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起:“好好休息吧。明夜,便是你重获新生之时。”
他转身出帐,消失在夜色中。
宋江瘫坐在地,又哭又笑。欧鹏有救了!梁山还肯要他!虽然回去后必受严惩,但总比在这里日夜担惊受怕强!卢员外……林教头……还有燕青兄弟……他们终究还是念旧情的!
他爬到欧鹏床边,握着兄弟的手,喃喃道:“鹏弟,你听见了吗?咱们有救了!明天……明天咱们就能回家了……”
欧鹏昏迷中似乎动了动手指,但终究没有醒来。
帐外,夜色如墨。梁山与“幽寰”,两张精心编织的大网,都在悄然收口。鹰愁涧这个地名,如同一个不祥的预言,注定要被鲜血浸透。
而自以为看到希望的宋江并不知道,他所期待的“回家之路”,实则是通往更黑暗深渊的陷阱。在这场博弈中,他始终只是一枚棋子,被双方随手摆布,从未有过真正的选择。
子时将近,杀机已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