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安倏然抬头。
窗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模糊的人影。
“殿下似乎……遇到麻烦了。”
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
苏景安霍然转身。
烛光照不到的阴影角落里,一道模糊的人影缓缓浮现。
依旧是那张陌生的面孔,可那声音,那姿态,与那夜一般无二。
“是你……”
苏景安声音发紧,按着短刃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是我。”
洛戢,或者说,此刻顶着陌生皮囊的洛戢缓步从阴影中走出。
烛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平凡无奇的面孔上,一双眼睛却幽深得不见底。
“看来殿下并未将我的提议放在心上。如今……可是后悔了?”
苏景安喉结滚动,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你……你能帮我解决眼前的麻烦?”
“麻烦?”
洛戢低低笑了,笑声嘶哑难听:
“区区凡俗权斗,蝼蚁之争,也配称为麻烦?”
他踱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份被摔皱的密报,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讥诮:
“不过,若殿下连这等小事都解决不了,倒确实让我失望。”
苏景安被他轻蔑的语气激得心头火起,却又不得不压下,沉声道:
“你若能助我渡过此关,他日我登临大宝,必许你国师之位,享万万人之上尊荣!”
“江绮露……我不能杀。但除此之外,金银财宝,权柄地位,任你挑选!”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不杀江绮露,但许以人间极致的富贵权势。
他相信,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然而,洛戢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咧开一个古怪的弧度,眼中讥诮更浓。
“国师?万万人之上?”
他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却令人毛骨悚然:
“殿下觉得,我会在乎这些?”
苏景安心头一沉:“那你想要什么?”
洛戢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景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忽然变得飘忽起来:“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或者说,曾经你能给,但现在……你不配了。”
苏景安瞳孔骤缩:“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洛戢缓缓转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
“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殿下。我原本选中你,是看中你的野心和狠劲,觉得你能成为一把好用的刀,替我除掉一些……碍事的人。”
“可你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连杀个人都下不了手。这样的人,我要来何用?”
“你!”
苏景安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强压怒火:
“江绮露到底与你何仇何怨?为何非要她死不可?”
洛戢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回答苏景安的问题,只是淡淡道:
“原因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我现在改主意了。她……暂时还不能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景安苍白的脸上:
“至于你眼前的麻烦,自己想办法吧。若是连这关都过不了……”
他轻轻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便说明,你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烛火又是猛地一晃。
待苏景安再定睛看去时,阴影角落里已空无一人,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只有那阴冷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苏景安僵立在原地,冷汗浸透了里衣。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猛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哐当作响。
“苏景环……苏景宣……”
他咬牙切齿,眼中布满血丝:
“还有你……江绮露!”
若不是她,那神秘人或许不会弃他而去!
若不是她,他何至于陷入如此绝境!
然而,愤怒过后,是无尽的冰冷。
神秘人已明确表示不会再帮他,眼前漕运的烂摊子迫在眉睫,江南道那群地头蛇在苏景环的授意下步步紧逼,御史的弹劾折子恐怕已堆满御案……
他该怎么办?
苏景安缓缓滑坐在椅中,心中满是绝望。
窗外夜色如墨,吞噬了一切光亮。
而在他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洛戢正立于竑王府最高的屋檐上,俯瞰着远处的左相府。
夜风吹动他宽大的黑袍,猎猎作响。
他低声呢喃:
“洛清霁……”
“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
他笑声低哑,随风散入无边夜色。
千澜公主府的书房,烛火通明。
苏景环坐在书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密信。
她逐字逐句看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那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
“父皇……果然开始防备我了。”
她轻声自语,将信纸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转瞬间化为灰烬。
她早该料到的。
自她扳倒唐洛、压制苏景安与苏景宣后,她在朝中的影响力便迅速膨胀。
工部、吏部、乃至户部,都隐隐向她靠拢。
父皇用她,却也防她。
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却没想到,父皇会如此迫不及待地抬出苏景安来制衡她。
从她以女子之身涉足朝堂、逐渐握有实权那天起,她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七夕宫宴上,苏景安、苏景宣、苏景宜三人同时亮相,便是最明确的信号。
而漕运案……
如今弹劾驸马的折子虽被她压下大半,但父皇态度暧昧,显然是要借此事敲打她。
弃车保帅,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殿下。”
门被轻轻叩响,是公主府长史的声音。
“进。”
长史躬身入内,将一份名录呈上:
“按殿下吩咐,漕运案中失职的官员已拟定,共七人,皆是工部与地方上无关紧要的职位。驸马爷的干系已尽数摘清,账目漏洞也已填补。”
苏景环淡淡应了声。
苏景环接过名录扫了一眼,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轻轻一点:
“这几人,家眷厚恤。告诉他们,安心去,本宫不会亏待他们。”
她放下名录,抬头继续问:“昭华郡君的婚事,筹备得如何了?”
“一切顺利。”
长史回道:
“镇国公府那边很配合,宫中派去的嬷嬷回报,昭华郡君近来安分许多,不再抵触教习。”
苏景环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那不是安分,是心死。
她见过方岚从前纵马长街的模样,那样明媚鲜活的女子,如今被一道圣旨逼得心如枯木,倒真是……可惜了。
不过,可惜归可惜,该用的棋子,还是要用。
“传话给宫里负责教习的嬷嬷,对昭华郡君……客气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