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
江绮露掀开车帘,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守卫:
“既是皇家体恤镇国公府,派人来帮着筹备大婚,我们便按规矩来。”
她戴上帷帽,扶着倚梅的手下了车,缓步朝府门走去。
果然,还未到门前,便有禁卫上前拦住:
“来者何人?镇国公府近日闭门备嫁,不见外客。”
江绮露未开口,倚梅已上前半步,亮出一块令牌。
那禁卫看清令牌,神色微变,抱拳道:
“原来是清平郡君。只是上头有令,凡入府者皆需登记名册,查验随身之物,还请郡君……”
“本郡君是来探望昭华郡君的。”
江绮露淡淡开口,声音隔着帷帽纱帘,听不出情绪:
“怎么,如今连挚交姐妹相见,也要如此盘查了?”
那禁卫被她平静却隐带威压的语气慑住,一时语塞。
正僵持间,府门内快步走出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是镇国公府的老管家方营。
他见到江绮露,眼中闪过一抹惊喜,忙上前行礼:
“老奴见过清平郡君。郡君来得正好,我家小姐这几日正念着您呢。”
说罢,他转向那禁卫,神色谦恭却不容置疑:
“刘统领,清平郡君是我家小姐的闺中密友,更是陛下亲封的郡君,入府探望合乎礼数。若统领不放心,老奴可亲自陪同。”
那刘统领看了看方营,又看了看静立不语的江绮露,终是侧身让开:
“既如此,郡君请。”
江绮露颔首,随着管家穿过前院。
一路行来,所见更印证了她心中所想。
庭院中来往的仆役比平日多了许多,却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不敢交谈。
廊下、院角,随处可见宫中派来的嬷嬷、内侍,或指挥着搬运箱笼,或低声交代着什么。
方营引着江绮露往内院去,压低声音道:
“郡君见谅。自赐婚圣旨下,宫中便派了人来协助筹备婚事,美其名曰体恤国公爷军务繁忙、府中无主母操持。可实际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连小姐院中都有宫中嬷嬷守着,说是教导大婚礼仪,实则……连出门走动的自由都没了。”
江绮露帷帽下的眼眸沉了沉。
她早料到皇家会对这桩婚事严防死守,却没想到竟到了这般地步。
穿过两道垂花门,便到了镇国公府风前厅。
前厅里,镇国公方句端坐主位,身旁是满头银发、精神却矍铄的老国公方震霆,以及被两位嬷嬷搀扶着坐在下首的老夫人。
下首还坐着两位面生的宫中女官,正拿着礼册,禀报婚仪流程。
方句年近五旬,面容刚毅,额角有一道陈年刀疤,是当年北疆血战留下的印记。
此刻他穿着常服,手中捧着一盏茶,见江绮露进来,只微微抬眼,点了点头,算是见礼。
方句一直知道,方岚与江绮露的关系还不错。
之前方峘的婚事,还是江绮露主动来帮忙,才在大婚当日没有出错,也对得起皇家。
如今,她肯主动登门,想来方岚也没有看错人。
老国公与老夫人见江绮露的到来,皆是一笑。
老夫人更是直接向她招手:
“是棠溪来了?快,到祖母这儿来。”
江绮露取下帷帽,上前行礼:
“清平见过国公爷、老国公爷,见过老夫人。”
“好孩子,快起来。”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眼中满是慈爱:
“过来让祖母瞧瞧。”
江绮露上前,规规矩矩行了晚辈礼。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不放,上下打量,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瘦了。可是身子还没大好?听说你前几日病了,如今可还好了?”
“劳老夫人挂心,清平已无碍了。”
江绮露温声应道,目光在厅内扫过。
老夫人慈爱地看着她,嘴里念叨着:
“阿岚这几日总念叨你,你能来,她心里定能好受些。”
下首的两位女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位起身笑道:
“这位便是清平郡君?果然好仪容。只是今日府中正忙婚事,郡君来得不巧,昭华郡君此刻正跟着嬷嬷学规矩,怕是一时不得空……”
“嬷嬷这话说的。”
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却依旧温和:
“阿岚与棠溪交好,情同姐妹。如今阿岚要出嫁了,姐妹间说说体己话,难道还要挑时辰不成?”
那女官被噎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方句已沉声开口:
“母亲说的是。阿岚在房中闷了多日,有清平郡君陪着说说话,是好事。”
他看向江绮露,目光深沉,带着某种无声的托付:
“去吧。阿岚在她自己院里。”
“是。”
江绮露敛衽一礼,转身退出前厅。
踏进方岚所居的院落时,江绮露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院中那株方岚最爱的那几盆剑兰,原本正值花期,此刻却已经干枯泛黄,顶端的小花早已萎蔫
从前,方岚爱在那院中练枪,而此刻,取而代之的,是站着的四位板着脸的嬷嬷。
方岚穿着身青色的襦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精致的珠钗,脸上薄施脂粉,俨然已是位端庄矜贵的准王妃模样。
可那双总是明媚飞扬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地望着手中的茶具,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偶人。
“手腕再低些。”
一位嬷嬷冷声道:“王妃奉茶,姿态需优雅从容,不可僵硬。”
方岚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江绮露的心,像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
她缓步上前,声音平静:“宁怡。”
方岚猛地抬起头。
在看到江绮露的瞬间,她眼中那片空洞,露出底下深藏的委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目光扫过身旁那些嬷嬷,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哑声道:
“你……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江绮露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套精致的茶具,又看向那几位嬷嬷:
“嬷嬷辛苦了。我与昭华郡君有几句话要说,还请嬷嬷与诸位暂且退下,稍后再来教导。”
那嬷嬷一怔,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在此时打断,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位是?”
“清平郡君,江绮露。”
江绮露淡淡道,目光与她对上,不闪不避:“嬷嬷可有异议?”
“原来是清平郡君。”
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语气却依旧强硬:
“老奴奉皇后娘娘懿旨,教导昭华郡君大婚礼仪,不敢有片刻懈怠。郡君若想叙旧,不妨等晚些时候……”
“晚些时候,本郡君便不在了。”
江绮露淡淡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过去:
“嬷嬷是觉得,本郡君与宁怡说几句话,便能误了宫中定下的章程?还是说,嬷嬷们奉了旨意,要连昭华与何人说话、说多久,都一一管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