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不重,可那平静语气下隐带的威压,却让那四位嬷嬷脸色微变。
她忙躬身道:“郡君言重了。老奴们只是奉旨行事,不敢怠慢。”
“既如此……”
江绮露在石凳上坐下,姿态从容:
“本郡君今日便在这里,陪宁怡学学规矩。嬷嬷们有何教导,不妨继续,本郡君也正好听听,皇家王妃,究竟该是何等仪范。”
她这话说得轻巧,可那几位嬷嬷哪里还敢真在她面前继续教导?
宫中派她们来,明为教习,实为监视。
可清平郡君是左相之妹,陛下亲封的郡君,更与几位王爷公主都有往来,她们得罪不起。
钱嬷嬷脸色变幻,终是咬牙道:
“既然郡君有话要说,老奴们便先退下。只是……”
她看向方岚,语气硬邦邦的:
“请郡君莫要耽搁太久,未时还要学宫中礼数。”
说罢,领着另外三人,悻悻退到院门处,却并未离开,只远远站着,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方岚身上。
方岚直到她们退远,才猛地抓住江绮露的手,指尖冰凉,颤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眼泪先一步滚了下来,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棠溪……”
她哽咽着,声音压得极低,像受伤的小兽在呜咽:
“我不想嫁。我不想嫁给苏景宥,我不想做什么翊王妃,我不想……被困在这四方院子里,过一辈子。”
江绮露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握紧,将一丝温和的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试图平复她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抬眼,看向院门处那几个如影随形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我知道。”
她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宁怡,我知道。”
方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这个曾经纵马长街、笑靥如火的将门虎女,如今被一道圣旨、一场她从未期待的婚事,逼到了绝境。
“她们不让我出门,不让我练枪,不让我做任何‘不合身份’的事。”
方岚的声音颤抖着,每个字都浸满了绝望:
“棠溪,这才几日,我觉得我快要疯了……”
江绮露静静听着,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看着方岚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痛苦,胸口那处闷痛,越来越清晰。
“宁怡……”
她低声问:“若有机会……你可愿搏一次?”
方岚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怔怔看着江绮露,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又像是明白了,却不敢相信。
“什么……机会?”
江绮露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眼,望向院门处那几个依旧紧盯不放的嬷嬷,忽然提高声音,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几位嬷嬷。”
领头的嬷嬷一愣,忙上前几步:“郡君有何吩咐?”
“昭华郡君身子不适,今日的规矩便学到这儿。”
江绮露站起身,目光淡淡扫过她:
“你去回禀宫中,便说本郡君说的,昭华心神不宁,需静养,若强行教习,恐于大婚有碍。若上头怪罪,自有本郡君担着。”
那嬷嬷脸色一变:
“这……郡君,这不合规矩……”
“规矩?”
江绮露轻轻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只让人觉得冷:
“嬷嬷是觉得,本郡君的话,不算规矩?”
她向前一步,明明身形纤细,可那股无形的威压,却让嬷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还是说……”
江绮露看着她,一字一句:
“嬷嬷要本郡君亲自去问千澜公主,问她派你们来,究竟是为了教导昭华,还是……为了将她逼出个好歹?”
之前,她听说这件婚事是皇后和苏景环两人极力促成的之后,便猜到这中间没有这么简单。
皇后想得到方家的军威不假,但她既已将苏景玥嫁入镇国公府,那又有什么着急的呢?
苏景宥和方岚的婚事,只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而之前她去质问苏景环,苏景环矢口否认这件事她不知情。
后被她拆穿,才气急败坏地说要查清楚。
不过是自导自演。
而这些嬷嬷们,明显是苏景环派来的。
她知道镇国公府、甚至是方岚都不愿意这门婚事。
若是方岚在这期间出了什么事情……
那镇国公府怎么可能不恨上旭帝和苏景宥呢?
而明眼人都知道苏景宥是皇后和苏景安这边的人,方岚又是苏景玥的姑姐。
如此,这个时候苏景环再出手安慰……
那方家的军威,不就落在了苏景环手里了吗。
如此迂回,想必也是当初苏景宣干的事情太过混账,得罪了方家,让她不得不出此下策。
当真是好算计。
嬷嬷浑身一颤,额角渗出冷汗。
她当然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盘算,更知道若真闹到公主面前……
“老奴……不敢。”
她终是低下头,咬牙道:
“既如此,老奴们便先退下。还请郡君……莫要让老奴们难做。”
说罢,她躬身一礼,领着另外三人,匆匆退出了院落。
院门合上,将那些如影随形的目光,暂时隔绝在外。
方岚怔怔看着江绮露,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许久,她才哑声开口:
“棠溪,你方才说……有机会,是什么意思?”
江绮露转回身,看向她,目光深沉:
“宁怡……”
她轻声说:
“若你想,我可以帮你逃婚……”
方岚怔怔望着江绮露,像是不敢相信方才听见的话。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是紧紧攥着江绮露衣袖的手指。
逃婚?
有那么一瞬间,这个念头本能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
可那渴望只燃了一瞬,便被现实狠狠浇灭。
“不……不行……”
方岚的声音抖得厉害,眼中那点刚刚亮起的光,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
“我若逃了,国公府满门怎么办?阿爹、祖父祖母、阿峘、还有千滢公主……”
“他们都是我的至亲,我怎能……怎能做这等不孝之女,将他们拖入万劫不复?”
她松开攥着江绮露衣袖的手,踉跄后退两步,跌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况且……”
她抬起头,望向院墙外那片狭窄的天空,眼中满是茫然:
“天下之大,我又能逃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离了国公府……又算什么呢?”
江绮露静静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片汹涌的痛苦与挣扎,胸口那处闷痛又隐隐泛起。
她知道方岚说的对。
逃婚,听起来痛快,可背后要付出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更惨烈。
可是……
“那你便甘心吗?”
她轻声问:
“甘心从此困在那四方天地里,做一个端庄贤淑、却永远不会快乐的王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