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人冲上来了。
十几个忍者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太刀,身上穿着黑色的紧身衣。
他们应该是忍者里面的精锐,最低也是四品。
老余头迎上去,砍刀劈向第一个忍者。
那忍者看都没看他一眼,太刀一挥,砍刀断成两截,刀刃切进老余头的肩膀。
老余头居然没有倒下。
他用尽最后全力,将手里断掉的刀柄捅向忍者的眼睛。
忍者偏头躲开,一脚踹在他胸口上。
老余头飞出去,撞在栈桥的栏杆上,肋骨断了好几根。
他爬不起来了。
但他看见,他的儿郎们,冲了上去。
一千多疍人,像潮水一样涌向那些忍者。
他们没有武器,没有品阶,但他们有命。
第一个疍人被太刀砍倒,第二个扑上去抱住忍者的腿。第三个被刺刀捅穿,第四个扑上去咬住忍者的手腕。
一个忍者被五六个疍人压在身下,太刀掉了,挣扎着想起来。一个疍人老太太冲上去,举起一块石头,砸在他脑袋上。
一下,两下,三下——砸到第七下的时候,忍者的脑袋已经碎了。
但这也只是个例,侥幸的个例。
武者对上普通人,只有被碾压的份。
疍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栈桥上的木板被血染红了。
老余头趴在地上,看着这一切,老泪纵横。
心中悲戚,却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他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棚屋门口。
那是他的儿媳妇,怀里抱着他的孙子,才两岁。
“走!快走!”他吼道。
女人没有走。
她把孩子塞进棚屋里,关上木门,转过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带血的砍刀。
“爹。”
她说,“您教过我的,疍人,就算低贱,也不欠别人的命。”
老余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女人冲上去了。
她冲进人群里,砍刀乱挥,嘴里嘶吼着什么。
忍者们哈哈大笑,将女人围成一圈,戏弄着。
最后,女人被一刀捅穿了肚子。
她倒下去的时候,还朝棚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木门后面,孩子在哭。
老余头闭上眼睛。
耳边,枪声、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西边,鲛人上岸了。
龙二带着最后的鲛人战士,从水里冲上来。
鲛人在岸上的战斗力不如水里,但他们别无选择。
水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东瀛人的忍者在水下布了网,鲛人就算割断网绳钻进去也很快会被发现。
既然水里无法战斗,那就只能上岸。
龙二的身上全是伤,左脸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鳃。他的右手握着一把三叉戟,左手提着那把金凿子。
“兄弟们。”他声音嘶哑,“今天,咱们可能回不去了。”
五百多个鲛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咱们得让那些鬼子知道,鲛人,不是好欺负的。”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正在登陆的东瀛人。
“杀——”
鲛人们冲上去,像一群从海里爬上来的恶鬼。
他们不擅长在岸上战斗,腿短,步子小,常年在水下生活身体机能都有些退化了,跑起来一摇一摆的,像一只只人形企鹅。
但他们不怕死。
龙二冲在最前面,三叉戟捅穿了一个东瀛士兵的胸口,把人挑起来,甩出去。金凿子捅穿另一个,被夹在骨头里,有些抽不回来。
一个忍者冲上来,太刀劈向他的脑袋,龙二侧身躲开,三叉戟横扫,打在忍者的腰上。那忍者闷哼一声,退了两步,又冲上来。
龙二扔了三叉戟,扑上去抱住忍者,两个人在地上不停翻滚。忍者的太刀掉了,从腰里拔出一把胁差,捅进龙二的肚子。
龙二没有松手。
他张开嘴,露出满口尖牙,一口咬住了忍者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了龙二一脸。
两个人都不动了。
南边,九昌城的主街上。
甘霖已经杀红了眼。
他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捅了多少刀,挨了多少下。
他的衣服碎了,身上全是伤口,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住了他的眼睛。
甘霖用手背抹了一把,看见前方又涌上来一波东瀛人。
这一次,走在最前面的人有些不一样。
那个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的将军服,腰间挎着一把太刀。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他的身上没有杀气,但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七品。
甘霖的心沉了一下。
那个人走到甘霖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你,是他们的指挥官?”中文说得很生硬,但能听懂。
甘霖啐了一口血沫。
“你爷爷我是你爸爸!”
那人点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个又是他爷爷又是他爸爸的事实,缓缓拔出太刀。
“我叫犬养毅。记住这个名字。”
“记住了,狗娘养的。”甘霖握紧手里的分水刺。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七品。
六品对七品,就像小孩对大人。但他只能去战斗。
因为身后,就是九昌城,有吴姨,有乔四妹,有很多很多景德镇的老乡。
“来啊。”甘霖做好了准备。
犬养毅动了。
太快了。
甘霖只看见一道白光,然后胸口就炸开了。太刀的刀尖在他胸口划开一道口子,从左肩到右肋,深可见骨。
甘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倒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又抬头看着犬养毅。
“就这点本事?”
犬养毅皱眉,太刀再挥。
这一刀更快,直奔甘霖的脖子。甘霖来不及躲,只能用刺去挡。
分水刺削断了太刀,却无法抵挡七品武者的攻势。
太刀半截刀刃切进他的肩膀,卡在骨头里。
甘霖惨叫一声,左手抓住刀刃,右手握着分水刺,捅向犬养毅的脸。
犬养毅看出了那古怪武器的厉害,不敢大意,连忙偏头躲开,刺尖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划开一道口子。
他退了两步,摸了摸耳朵上的血,看着甘霖的眼神变了。
“你,不错。”
甘霖笑了,满嘴是血。
“你爷爷我,当然不错。”
犬养毅沉默了一秒,举起半截包裹源力的太刀。
这一刀,他要砍下甘霖的脑袋。
刀落下来了。
但没砍到。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抓住了刀刃。
血从指缝里滴下来,但那只手稳得像铁钳。
犬养毅转过头,看见一个女人站在旁边。
她浑身是水,头发披散着,衣服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蛇。
澜汐。
鲛人女王,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