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汐抬起手,湖面在她脚下裂开。
不是被拍碎的裂,是被温柔地分开的裂。
水从中间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条干燥的通道。
通道的尽头,是一根水柱——和梅川酷子脚下的那根一模一样,但更细,更柔,更安静。
澜汐踏上水柱,缓缓升空。
两个女人,站在两根水柱上,在九昌城上空对峙。
一个浑身是水,披头散发,眼睛里全是疯狂。
一个通体发光,长发飘飘,眼睛里全是宁静。
梅川酷子歪着头看澜汐,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鲛人?”
澜汐没有回答。
“七品?”
梅川酷子感应了一下对方的修为,笑了,“七品也敢上来?”
她抬起手,三条八岐大蛇同时扑向澜汐。
澜汐没有躲。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三条水蛇在她面前停住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
它们挣扎着,扭动着,但动弹不得。
澜汐的手指轻轻一捻,三条水蛇同时爆开,化成漫天的水雾。
梅川酷子的笑容凝固了。
“你——”
“我是七品。”
澜汐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是鲛人女王。鲛人的控水术,不是靠修为,是靠血脉。”
她抬起手,湖水在她脚下沸腾。
没有爆炸式的沸腾,是温柔的、安静的沸腾,像小火慢熬的粥。
水面上浮起无数细小的水珠,每一颗水珠都像一颗珍珠,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那些水珠升上天空,在澜汐身后汇聚成一对巨大的翅膀。
水之翼。
鲛人秘术。
梅川酷子咬着牙,双手连挥。
一道道水箭从她手中射出,密密麻麻,像暴雨一样砸向澜汐。
澜汐展开水翼,轻轻一扇。
那些水箭在她面前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被定格的照片。
澜汐看了一眼那些水箭,轻轻吹了一口气。
水箭调转方向,以更快的速度射向梅川酷子。
梅川酷子尖叫一声,在身前凝出一道水墙。水箭撞在水墙上,炸开一朵朵水花。顷刻间,水墙被炸得千疮百孔,但并没有破防。
她喘息着,眼睛里的疯狂更浓了。
“你……你怎么可能——”
“我说了。”
澜汐的声音依然平静,“控水,是我的本能。你靠的是外力,我靠的是血脉。不一样的。”
她抬起手,湖面上升起无数根水柱,像一片水的森林。那些水柱缓缓移动,从四面八方包围了梅川酷子。
梅川酷子疯狂地挣扎,召出一道道水刃,砍向那些水柱。水柱被砍断,又合拢。被炸碎,又重组。
它们是活的,是澜汐意志的延伸,砍不断,炸不烂。
“投降吧。”澜汐说,“你已经输了。”
梅川酷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输?”
她笑了,笑得很疯,“吞了玄元重水的我,怎么可能会输。”
她的笑声还没落尽,变化便开始了。
最先变化的是头发。
那一头原本乌黑如瀑的长发,从发梢开始,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融化,化作一绺绺透明的、微微发蓝的水丝。
水丝在空中缓慢飘浮,不受重力约束,像深海里的海藻,又像某种活着的触须。
接着是五官。
她的眉眼开始“软化”,眼角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泡太久的墨迹,晕开了边界。
但那双眼睛反而更加明亮——瞳孔消失了,只剩下两汪深不见底的幽蓝,像浓缩的海水被封在眼眶里。
皮肤的变化最为惊心动魄。
从指尖开始,她的皮肤像蝉蜕一样变得透明,先是隐约看见青色的血管,然后血管本身也开始淡化——
不,不是淡化,是那些血管里的血液正在被替换,红色的血丝被某种幽蓝色的液体冲刷、吞噬、取代。
然后肌肉也变得透明,露出更深的骨骼。
最后连骨骼也开始“融化”——
从固态变成某种半透明的胶质,再变成液体,却依然维持着骨骼的形状和支撑。
她变成了一个水做的人,一个用玄元重水塑成的、活着的雕像。
当最后一块趾骨完成转化时,她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
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甲板上投下粼粼的波光。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掌,里面能看到旋涡在缓慢旋转,像微缩的星系。
她的心脏位置,有一团格外浓烈的深蓝色在脉动——
那是玄元重水的核心,是她新的“心脏”。
“看,”她张开双臂,声音从水做的喉咙里传出,带着奇异的共鸣,像是有人对着深井低语。
“我已经不是人了。我是水。水怎么会死?水怎么会输?”
湖风吹过,她的身体表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像被石子投中的湖面。
“现在呢?”
水人笑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现在你还觉得,你打得过我吗?”
她抬手,一掌拍出。
这一掌不是水,是纯粹的力。
万吨湖水被她的掌力裹挟着,排山倒海般压向澜汐。
澜汐展开水翼,在身前凝出九道水墙。
第一道,碎。
第二道,碎。
第三道,碎。
九道水墙,在一瞬间全部碎裂。那股力量撞在澜汐身上,把她从水柱上打飞出去。
澜汐像一颗流星,划过天空,砸进湖里。
水花溅起几十米高,湖面被砸出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沉下去了。
一招,澜汐生死不知。
梅川酷子站在水柱上,身形开始变幻不定,一会儿是水人,一会儿是血人。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这种变化她也无法掌控,只能听天由命。
或许,下一刻她就会倒下。
血从她的嘴角、鼻孔、眼角流下来,滴在脚下的水柱上,把水染成粉红色。
她低头看着湖面,等着澜汐浮上来。
一秒。
两秒。
三秒。
十秒。
澜汐没有浮上来。
梅川酷子笑了。
“鲛人女王?不过如此。”
她转过头,看向九昌城。
城还在,但防线已经没了。
码头上到处都是废墟,房屋倒塌了一大片,水面上漂着尸体和碎片。岸上的人正在往高处跑,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她举起手,准备再来一波。
但她举到一半,手停住了。
因为她的身体,正在崩溃。
完全融合玄元重水的反噬来了。
她的经脉在断裂,骨头在碎裂,内脏在出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见皮肤在龟裂,像干涸的河床,裂纹里渗出血珠。
“还不够。”她喃喃地说,“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够了……”
但她的身体不听话了。
水柱开始摇晃,她的脚在打滑,视线在模糊。
她从天上掉了下来。
岸上,犬养毅看见女皇从天上坠落,疯了一样地划着救生艇冲过去。
“陛下!陛下!”
他接住了她……
女皇像一团胶质接也接不住,又从他手臂上滑落。
梅川酷子摔在船底,啪叽一声,像一大坨鼻屎。
慢慢的,她开始恢复人类身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裂开一道道口子,像一个摔碎的瓷娃娃。
但她还活着。
她的眼睛还睁着,还在笑。
“犬养……将军……”
“陛下,我在!”
“攻城……”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现在……他们没有防线了…………攻上去……拿下九昌城……”
犬养毅咬着牙,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冲着湖面上所有还活着的东瀛人吼道:
“全军听令!目标九昌城!夺岛登陆!为陛下报仇!”
“杀——”
湖面上,最后剩下的东瀛舰队像潮水一样涌向九昌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