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书房内,碎裂的砚台和溅落的墨汁在金砖上格外刺眼。
徐广义走到案前弯下腰,将散落的奏折一本本拾起来,重新码放整齐。
他拿过一块干抹布蹲下身,把地上的墨迹一点点擦净,动作不紧不慢,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苏承明跌坐在太师椅里,双手死死扣着扶手。
他盯着徐广义擦拭地面的动作,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但眼底的阴鸷却越发浓重。
徐广义站起身走到旁边茶几前,提起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倒了一杯热茶,端着茶盏走到大案旁,轻轻放在苏承明手边。
“殿下,喝口茶,压压火。”
苏承明没有看那杯茶。
他盯着空荡荡的殿门,冷笑出声。
“二十多口人,在卞州城里凭空消失。”
“除了他苏承锦,本宫想不到第二个人有这种胆子,有这种手段!”
苏承明咬着后槽牙,声音里透着森森寒意。
“他的手比本宫想的还要长。”
徐广义站在一旁没有接话,等着苏承明把心里的邪火发泄出来。
“最让本宫恼火的,是缉查司这帮废物!”
苏承明猛地拍了一下桌案。
“玄景那个狗东西,仗着父皇的势,越来越不把本宫放在眼里。”
“苏承锦离开关北,途经北地三州暂且不谈,到了卞州,本宫竟然连一点风声都收不到!”
“缉查司在卞州的暗桩都是瞎子吗?”
徐广义端起茶盏,再次往前推了半寸。
“殿下息怒。”
徐广义轻声开口。
“安北王若是存心隐藏身份,只怕缉查司想查也查不到,安北王手中的暗桩,隐秘至极。”
“况且,铁狼城战报传回京城,天下人都以为安北王身中剧毒,此刻正躺在关北大营里生死未卜。”
“谁也想不到,他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秘密出关,甚至亲自跑到了卞州。”
苏承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将胸口的郁结冲散了些许。
他重重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徐广义。
“你说说,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南下,到底是为了干什么?”
苏承明眉头紧锁。
“他不在前面盯着战事,跑到本宫的眼皮子底下来,图什么?”
徐广义思索了片刻,目光落在案头的几份奏折上。
“殿下,关北如今的摊子铺得极大,安北王推行屯田、招揽流民、收编老卒,人口和军力都在迅速扩张。”
“但他手里缺一样最核心的东西。”
“什么东西?”
“招牌。”
徐广义直视苏承明。
“治国理政,不能只靠拿刀的武夫和种地的流民,他需要文臣,需要懂得运转地方的吏员,需要能帮他教化百姓的读书人。”
“而这些,关北极度匮乏。”
苏承明眼角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徐广义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他打算借着本宫清扫世家的这股风,招揽那些走投无路的家族前往关北?”
“此事极有可能。”
徐广义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北地三州的世家,已经被殿下和缉查司连根拔起,铲除殆尽,安北王在北地已经找不到可用之才。”
“他想要人,除了南地,就只能来中原。”
“蒋家,就是天下清流的一块金字招牌,他把蒋家弄走,就是要在天下读书人面前立一根标杆。”
苏承明气极反笑。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苏承明捏紧了拳头。
“本宫在前面顶着骂名挥刀,他苏承锦在后面装好人收拢人心。”
“拿本宫的刀,做他自己的人情!”
苏承明猛地抬头,盯着徐广义。
“绝不能让他如愿!可有办法截住他?”
徐广义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大梁疆域图前,手指在中原和南地的版图上划过。
“殿下,我们在中原的势力虽然根深蒂固,但这把双刃剑并不好用。”
徐广义看着地图,冷静分析。
“中原世家盘根错节,底蕴极深,尤其团结,秦梁二州的那些老狐狸,连殿下的面子都敢拂,一时间我们想要彻底解决他们也很难。”
“同样的,安北王想要在中原世家嘴里抢肉,也绝非易事。”
徐广义转过身,目光灼灼。
“我们在中原想要明目张胆地下手针对安北王,容易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中原世家剧烈反弹。”
“但南地不同。”
“南地?”
苏承明眯起眼睛。
“对,南地。”
徐广义走回案前。
“南地世家向来重利轻义,各自为营,没有中原世家那种同气连枝的骨气,对立之势昭然若揭,只要给足利益,或者施加足够的压力,他们就是一群最好用的恶犬。”
徐广义压低声音。
“殿下大可把目光放入南地。”
“倘若借助南地世家的贪婪和内斗在暗中设局,不仅能切断安北王在那边的财源和招揽计划,还能名正言顺地针对他的行径。”
苏承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那你有何具体办法?”
徐广义绕过大案走到苏承明身侧,微微俯身,在苏承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苏承明听着,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嘴角的冷笑越来越大。
他听完徐广义的计策,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
苏承明一拍桌案。
“就按你说的办,本宫要让他在南地栽个大跟头,让他的人和钱一分都带不回关北!”
“微臣这就去安排。”
徐广义躬身领命,转身准备退下。
“等等。”
苏承明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徐广义停下脚步转过身。
苏承明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案面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水,手指在茶盏边缘来回摩挲,声音变得极其阴冷。
“广义。”
苏承明抬起眼,死死盯着徐广义。
“你说......我要是直接派人,将苏承锦永远留在这中原或者南地,北地会出事吗?”
书房内安静了下来。
徐广义看着坐在案后的太子,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直直迎上苏承明的目光。
“殿下。”
徐广义轻声开口,语气中带着看透一切的清醒。
“您既然能开口问微臣这句话,就表示您心中早就已经有了答案,不是吗?”
苏承明的手指猛地僵住。
他当然知道答案。
他比谁都清楚。
父皇在朝堂上压下苏承锦抗旨的罪名,武威王习崇渊带回其重伤的消息,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一个事实。
大鬼国的铁骑还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关北这道防线现在绝不能塌。
杀了苏承锦,关北那群只认安北王不认朝廷的骄兵悍将必将哗变,到时候北境防线崩溃,大鬼国长驱直入,他这个太子就算坐上了皇位,接手的也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父皇不杀苏承锦,他苏承明现在也不敢杀。
苏承明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将已经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却浇不灭他心头的邪火。
砰!
茶盏被重重砸在桌面上。
“我这个九弟,长本事了。”
“他就是看准了此刻我不敢拿他怎么样,看准了这大梁的江山还需要他去守,才敢如此嚣张!”
“才敢大摇大摆地跑到本宫的眼皮子底下抢人!”
苏承明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嫉恨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终究是监国许久的太子,那股暴怒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重新坐直身体,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袖口,脸上的表情恢复了阴冷与算计。
“不过,既然九弟大老远南下,我这个当哥哥的,总得好好照顾照顾他。”
苏承明冷笑一声。
“肉体上不能消灭他,那就让他在天下人面前彻底烂掉。”
他看向徐广义。
“给裴怀瑾递消息,告诉那个老东西,拿了本宫的承诺,就得把事给本宫办漂亮。”
“让他继续写文章,继续给老九扣帽子!”
“我要让苏承锦在这中原和南地寸步难行。”
“我要让所有想跟着他去关北的世家,都背上乱臣贼子的千古骂名!”
徐广义深深躬下身去。
“微臣领命。”
徐广义退出书房,厚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苏承明独自坐在幽暗的书房内,目光盯着墙上的大梁疆域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