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一。
秦州城。
灰布马车顺着官道驶入城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
车厢内,苏承锦挑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
秦州地处中原腹地,街面比卞州宽阔得多,两侧商铺林立,酒肆茶楼鳞次栉比,行人穿梭如织,一派繁华气象。
“去长丰客栈。”
苏承锦放下窗帘。
马车在城中转了两个弯,停在一家装潢考究的客栈门前。
丁余率先跳下马车,左右看了一眼,走到车厢旁掀开帘子。
苏承锦踩着脚踏下车,顾清清紧随其后。
赵杰和苏十提着包袱跟在后面。
一行人径直走进客栈,上了二楼。
丁余走到走廊尽头的天字号房门前,伸手敲了三下门。
门从里面拉开。
卢巧成站在门内,看到苏承锦,立刻侧开身子。
“公子。”
卢巧成压低声音。
苏承锦迈步跨进房间,顾清清跟了进去。
丁余和赵杰留在门外,将门合上,一左一右守在走廊里。
房间很大,临街的窗户半开着,透进些许日光。
苏承锦走到圆桌旁坐下,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屋里只有卢巧成一个人。
“就你一个?”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
“李令仪呢?”
卢巧成走到桌旁,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仰头灌了下去。
“回去了。”
卢巧成放下茶杯,语气有些发闷。
“回李家了?”
“刚到秦州城外,李家就派了人来接。”
卢巧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家主的印信直接递到了她面前,连个推脱的余地都没给。”
“她只能先跟着回去。”
苏承锦看着他。
“你没跟着去?”
“去了。”
卢巧成叹了口气。
“前天上午,我提着两盒在陌州买的极品云雾,换了身过得去的行头,亲自登了李家的大门。”
“然后呢?”
“连大门都没进去。”
卢巧成撇了撇嘴。
“门房看了一眼我的拜帖,进去通报。”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出来个穿着绸缎的中年管事。”
“管事怎么说?”
顾清清在苏承锦身边坐下,轻声问了一句。
“那管事客气得很,连连拱手,说李家书香传家,不善庶务,仙人醉的生意他们插不上手。”
卢巧成冷笑了一声。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
“他说,李家门槛虽然不高,但也不接见跑腿传话的。”
“若是生意背后真有大主顾,让能拿主意的人亲自登门,李家必定扫榻相迎。”
苏承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扫榻相迎。”
苏承锦笑了笑。
“李家这是把话挑明了。”
“可不是。”
卢巧成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帮中原世家的人,鼻子比狗还灵。”
“陌州元家和魏家刚开始铺货,李家就已经顺藤摸瓜,猜到我背后站着人了。”
苏承锦端起顾清清刚倒好的热茶,吹了吹浮沫。
卢巧成则无奈地摊了摊手。
“既然他们把话说到这份上,我一个跑腿的自然不能硬闯,只能回客栈等您过来。”
苏承锦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
他抬起眼,打量了卢巧成两眼。
从进门开始,卢巧成身上那股子逢人带笑的机灵劲儿就没剩多少。
说话的时候眼皮耷拉着,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整个人透着一股烦躁。
“怎么?”
苏承锦笑了笑。
“自打见面你兴致便不高。”
“李令仪回家,你这般不开心?”
卢巧成身子一僵,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哪有。”
他干咳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摸后脑勺。
“这秦州城人生地不熟的,我就是觉得……”
“身边少个人拌嘴,有点不习惯罢了。”
“拌嘴?”
苏承锦看着他。
“对啊。”
卢巧成移开视线,盯着桌上的茶壶。
“那丫头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突然没声音了,耳朵边清净得让人发慌。”
“我这是不适应,绝不是不开心。”
顾清清坐在对面,看着卢巧成那副嘴硬的模样,没忍住。
她端起茶杯挡住脸上的笑意,没有说话。
苏承锦也没点破他。
“既然如此。”
苏承锦站起身,理了理衣摆。
“那边先去李家看看吧。”
“我亲自去敲这个门,看看李家到底有多大的架子。”
“等等。”
卢巧成连忙伸手拦住他。
苏承锦停下动作。
“怎么?”
卢巧成站起来,走到苏承锦面前。
“殿下,我觉得咱们去李家之前,你得先去看另一件事。”
“何事?”
“去见一见你如今这顶乱臣贼子帽子的始作俑者。”
卢巧成脸上的烦躁收了起来,换上了正色。
苏承锦的目光凝了一下。
卢巧成走到窗边,指了指城东的方向。
“我听说裴怀瑾今天午时会在城东的望湖茶肆讲课。”
“秦州城里有头有脸的读书人,今天一大半都去了那里。”
苏承锦慢慢走回桌旁坐下。
“讲课?”
苏承锦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青萍司前些日子的密报不是说,他在秦州安分了一些时日。”
“如今怎么又跳出来了?”
顾清清把茶杯放下,视线落在苏承锦脸上。
“估计是京城那边收到蒋家的消息了。”
“蒋家在卞州凭空消失,二十三口人全都没了踪影。”
“这事瞒不住,苏承明肯定已经知道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苏承明猜到是你动的手。”
“他在卞州的人没截住蒋家,这口气咽不下去。”
“裴怀瑾在这个时候突然开讲,多半是苏承明在背后推了一把。”
卢巧成附和地点了点头,走回桌旁。
“杀人诛心。”
“裴怀瑾今天在望湖茶肆讲什么,殿下应该清楚吧。”
“自然清楚。”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
“无非是讲忠孝节义,讲乱臣贼子,顺便把蒋家北迁的事拿出来定个性。”
“他这一讲,秦州的读书人全得跟着他的调子走。”
卢巧成看着苏承锦。
“您去世家招揽人,顶着这么大的骂名,世家就算想跟您合作,也得掂量掂量这天下的唾沫星子。”
苏承锦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然后站起身,语气轻松。
“那就走吧。”
“一起去看看热闹。”
卢巧成愣了一下。
“看热闹?您不打算拦着他?”
“拦什么?”
苏承锦走到屋子中央。
“人家讲课,我还能把他的嘴缝上不成?”
“去听听大儒的高见,顺便看看这秦州的水有多深。”
顾清清站起身,走到床榻边,把刚才放在那里的包袱解开。
她从包袱最底层摸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暗银色的半脸面具。
面具材质极轻,做工精巧,只遮挡上半张脸。
她拿着面具走到苏承锦面前。
“戴上。”
顾清清把面具递过去。
苏承锦低头看着那张面具。
“有这个必要?”
“秦州不比其他州府。”
顾清清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认真。
“这地方离京城太近,苏承明的手很容易伸过来。”
“城里不知道埋了多少缉查司的暗桩。”
她顿了一下,把面具往前递了递。
“而且,裴怀瑾不可能不认识你。”
“一切还是需要小心点。”
顾清清轻声开口。
“戴上点,也好安心看热闹。”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再反驳。
他伸手接过面具,贴在脸上。
暗银色的金属带着一丝凉意。
他将脑后的细绳系紧,调整了一下位置。
面具遮住了他的眉眼和鼻梁,只露出下颌和薄唇。
配上他那一身普通的青色长衫,整个人平添了几分冷硬的疏离感。
苏承锦转过头,看向卢巧成。
“走吧。一起去看看我们裴大儒有何本事。”
说着,他自然地伸出手,牵住了顾清清的手。
两人的手心贴在一起,温度传递过来。
苏承锦牵着她,迈步走向房门。
卢巧成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角抽了一下,默默地跟在后面。
房门拉开。
丁余和赵杰立刻转身。
看到戴着面具的苏承锦,两人都没有多问,只是沉默地跟在两侧。
一行五人下了楼梯,穿过客栈大堂,走入了秦州城午后的阳光里。
街面上人声鼎沸。
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和酒肆里传出的划拳声混杂在一起。
苏承锦牵着顾清清走在人群中。
“望湖茶肆远吗?”
“不远。”
卢巧成落后半步,指着东面。
“顺着这条主街走到头,拐个弯便能看见镜湖。”
“茶肆就在湖边上。”
苏承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牵着顾清清的手紧了紧,步伐平稳地朝着城东走去。
秦州城的风吹过街角,带着几分不知名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