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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雷水解灾尘事远,骡车北去别梁尘
    酉时末。

    北城门外的街面上人流已经稀薄了许多,零星几个赶路的挑夫低着头匆匆走过,小贩正在收摊,竹篮子磕在石板上发出声响。

    蒋应德领着蒋瀚文从侧巷拐出来。

    两人都换了粗布短衣,蒋应德头上没戴巾帻,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绾着,脚下踩着一双旧布鞋。

    蒋瀚文紧跟在他身后,背上鼓鼓囊囊塞了个小包袱,两只手攥着包袱带子。

    城门口排着几辆出城的牛车,赶车的农人正跟守门的兵丁打招呼,语气熟络。

    蒋应德目光扫过城门两侧,没有停留,带着蒋瀚文拐向街边一处卖馄饨的小摊。

    摊子上只有两张破旧条凳,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架在铁皮炉子上。

    摊主是个驼背老汉,正拿着长柄勺搅锅里的汤底。

    蒋应德在条凳上坐下来。

    “两碗馄饨。”

    驼背老汉应了一声,手脚利落地舀汤下碗。

    蒋瀚文在他旁边坐下,屁股刚挨着凳面就开始左右张望。

    他的目光在城门口的兵丁、过路的行人、对面铺子的伙计身上来回跳,最后落在祖父脸上。

    “祖父。”

    蒋应德端起馄饨碗,吹了吹热气。

    “吃东西。”

    蒋瀚文没动筷子。

    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爹和叔他们出城了吗?”

    “急什么。”

    蒋应德夹起一只馄饨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

    “你爹办事你还不放心?”

    蒋瀚文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馄饨看了一会,拿起筷子戳了一只,没往嘴里送。

    城门方向传来守门兵丁的吆喝声,催促最后几辆牛车加快通过。

    蒋瀚文的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

    “祖父,那个人……真的会来吗?”

    蒋应德没抬头。

    “吃你的馄饨。”

    蒋瀚文不再吭声了,把那只戳烂的馄饨塞进嘴里,嚼得心不在焉。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一个人影从街面上晃过来。

    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右肩扛着一根竹竿,竹竿顶端挑着块帆布招子,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

    左手捏着下巴上一缕稀疏的假胡子,步子不紧不慢。

    道士走到馄饨摊前,也没看蒋应德,也没看蒋瀚文,自顾自地把竹竿靠在摊子旁边的墙根上,一屁股坐在条凳上。

    正好坐在蒋应德旁边。

    “老丈,来碗馄饨。”

    道士冲驼背老汉招了招手。

    老汉又舀了一碗端过来。

    道士接过碗,呼噜呼噜吃了两口,吃相极其不讲究。

    蒋应德手里捧着碗,目光落在碗沿上,没有偏头。

    他不确定这个人是不是安北王的人。

    白天来的是个挑菜汉子。

    如今换了个算命道士。

    安北王手底下的人,到底还有几副面孔?

    道士又吃了两口馄饨,忽然偏过头,冲蒋瀚文笑了一下。

    “小哥,面相不错。”

    蒋瀚文愣了一下,下意识往蒋应德那边缩了缩。

    道士不以为意,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粗布擦了擦嘴。

    然后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轻。

    “小道姓李,名欢余。”

    蒋应德捧碗的手指紧了一下。

    李欢余没看他,继续低声说下去。

    “马上便会有人带二位出城。”

    “出城之后一路北上,沿途自有我方之人照看。”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蒋应德一眼。

    “蒋先生放心即可。”

    蒋应德缓缓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开口。

    心里悬着的那根弦松了半截,但没有全松。

    从午后到现在,蒋家二十三口人分了六拨出门,他和蒋瀚文是最后一拨。

    前面五拨人,有没有顺利出城,他不知道。

    李欢余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补了一句。

    “先生家里人,都妥了。”

    这句话落下来,蒋应德端碗的手终于不抖了。

    蒋瀚文攥着筷子,眼圈发红,嘴唇动了动。

    李欢余笑着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放在桌面上,推到蒋瀚文手边。

    “小哥,摇一摇?”

    蒋瀚文茫然地看着那三枚铜钱。

    “摇……什么?”

    “铜钱啊。”

    李欢余用指头弹了弹其中一枚。

    “双手捧着,晃几下,往桌上一丢。”

    “摇出来什么是什么,真有用也说不准呢。”

    蒋瀚文看了蒋应德一眼。

    蒋应德把碗放下来,没有拦。

    蒋瀚文把筷子搁在碗上,伸手把三枚铜钱拢过来,两只手合在一起,把铜钱捧在掌心里。

    铜钱不大,捏在少年的手里,凉丝丝的。

    他闭上眼睛,摇了几下。

    铜钱在掌心里碰出细碎的叮当声。

    李欢余转过头,看向蒋应德。

    “对了。”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随意。

    “王爷托我给蒋先生带句话。”

    蒋应德看着他。

    李欢余伸手抓起靠在墙根的竹竿,把帆布招子搭在肩膀上。

    “本来是想亲自登门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

    “但蒋家附近这几日实在不太安生,人多眼杂,我不便亲自登门。”

    他低头看着蒋应德。

    “故而遣人前去,代为一问。”

    蒋应德没有出声。

    李欢余笑了笑。

    “原先想着,蒋先生若是拒了,这话便不用带到了。”

    他偏了偏头,目光在蒋应德脸上停了片刻。

    “如今蒋先生既然来了,便将原话转达。”

    蒋应德直起腰。

    “安北王殿下有何话说?”

    李欢余看着他,语调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复述一件寻常琐事。

    “王爷说,事发突然,未能亲自登门,望蒋先生勿怪。”

    他顿了一下。

    “倘若他日关北相聚,再给先生赔罪。”

    蒋应德的目光微微一动。

    赔罪。

    安北王用的是赔罪二字。

    蒋应德在卞州教了大半辈子的书,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在少数。

    那些人请他去府上坐馆,开口闭口都是劳烦,委屈,客气归客气,骨子里面透着的全是施恩。

    安北王不一样。

    他说赔罪。

    蒋应德低下头,看着桌面上残留的汤渍,沉默了几息。

    李欢余没有等他回应,已经扛着帆布招子转过身去了。

    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蒋瀚文。

    “可以了。”

    蒋瀚文猛地回过神来。

    他松开手。

    三枚铜钱从掌心滚落,跌在桌面上,叮叮当当转了几圈,一枚一枚倒下来。

    李欢余低头看了一眼铜钱的正反。

    他笑了。

    “蒋先生。”

    蒋应德抬起头。

    李欢余的目光从铜钱上移开,看向城门方向。

    城门洞里透出傍晚最后一点天光,落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最后看一眼卞州吧。”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说的闲话。

    “他日能否举家重回故土,未有定数。”

    蒋应德怔住了。

    李欢余把帆布招子在肩膀上换了个位置。

    “这卦便当小道送于先生。”

    他垂眼看着桌上的三枚铜钱,声音放得更低了。

    “此卦名为雷水解。”

    蒋瀚文抬起头,盯着他。

    李欢余笑了笑,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不急不慢。

    “自此往后,尘扰尽消,坦途在前。”

    “先生但行前路,自有吉星相护。”

    “一路安稳,百事无咎。”

    说完,他扛着那根竹竿,转身大步走进了街面上稀薄的人流里。

    道袍的衣摆在暮色里晃了两晃,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岔巷,不见了。

    馄饨摊上只剩一大一小两个人。

    蒋瀚文盯着桌上的三枚铜钱,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吱声。

    蒋应德也没有动。

    他坐在条凳上,目光越过摊子前面的街面,越过城门口值守的兵丁,越过城门洞里那一方即将暗下去的天光。

    卞州。

    蒋家在这座城里住了四代人。

    从他祖父辈开始,蒋家的子弟在朱雀巷的老宅子里读书、写字、教学。

    院墙上的爬山虎换了一茬又一茬,堂屋里那套青花瓷茶具用了快四十年。

    如今茶具还在堂屋的案面上摆着。

    洗得干干净净,没有人再端起来喝。

    蒋应德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三枚铜钱。

    铜钱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正面朝上,铜锈斑驳的字迹在暮色中辨不太清楚。

    雷水解。

    蒋应德伸出手,把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来,攥在掌心里。

    铜钱不值什么钱。

    三枚刚好一碗馄饨钱。

    但他握得很紧。

    “祖父。”

    蒋瀚文的声音发涩。

    蒋应德站起身来,把铜钱揣进怀里。

    他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暮色已经压到了城墙顶上,守门的兵丁开始往里收拒马。

    再过一刻钟,城门就要落锁了。

    “走吧。”

    蒋瀚文抹了一把眼睛,从条凳上跳下来,跟在蒋应德身后。

    两个人穿过街面,朝城门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蒋瀚文忽然回头。

    他看了一眼馄饨摊的方向。

    听到蒋应德叫一声自己,蒋瀚文转回头,快走了几步,跟上蒋应德的步子。

    城门洞里透进来的风带着城外田野的土腥味,扑在脸上,微微发凉。

    蒋应德脚步没停,径直穿过城门洞,走出了卞州的南城门。

    城门外的官道上,一辆蒙着旧布帘子的骡车停在路边。

    赶车的汉子正在给骡子喂草料,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蒋应德身上扫了一眼。

    汉子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伸手掀开了车帘子。

    车厢里面坐着五个人。

    蒋裕看到父亲和儿子的身影出现在车帘外面,整个人往前一扑,一把抓住蒋应德的手臂。

    “爹!”

    蒋应德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扶着车辕站稳。

    他扫了一眼车厢里的人。

    蒋裕,次子蒋泽,长媳,次媳,以及自己发妻。

    五个。

    加上他和蒋瀚文,七个。

    “其余的人呢?”

    蒋裕压低声音。

    “前面三辆车,都上去了。”

    蒋应德闭了一下眼睛。

    二十三口人,一个不少。

    他撩起衣摆,踩着车辕爬进车厢。

    蒋瀚文紧跟着钻了进来,缩在角落里。

    车帘放下。

    赶车的汉子把最后一把草料塞进骡子嘴里,翻身上了辕座,拿起鞭子。

    啪。

    鞭梢抽在空中,骡子打了个响鼻,拉着车慢吞吞地走了起来。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路往北。

    蒋应德坐在车厢里,背靠着车壁,从怀里摸出那三枚铜钱。

    他摊开手掌,借着帘缝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线天光看了两眼。

    然后合上手指,重新揣回怀里。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骡车晃晃悠悠,驶进了越来越深的暮色中,身后的卞州城墙渐渐矮下去,最终被官道两侧的老树遮没了。

    蒋瀚文把脸贴在车帘的缝隙上,往后看了很久。

    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