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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菜担轻敲旧宅门,粗衣短打是萍人
    蒋应德打量着面前这个汉子。

    泥腿子,草鞋,肩膀上搭着汗巾,脸上的汗都还没擦干净。

    怎么看都是个走街串巷卖菜的。

    “你是何人?”

    蒋应德声音沉下来。

    “奉谁的令?”

    汉子笑了笑,那张黑黄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蒋先生无需在意我是何人。”

    他拱了拱手,语气随意。

    “我奉的自然是王爷的令。”

    “您去不去,直说便是。”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蒋应德身后站着的蒋裕。

    “若是拒绝,我即刻便走。”

    “就当从未来过。”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蒋裕的目光在汉子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蒋应德眉头皱了起来。

    他在主案后面坐直了身子,手指搭在案面边缘。

    “如此大事。”

    蒋应德盯着汉子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安北王殿下竟只派你一个人过来。”

    “未免托大了些。”

    他手掌按在案面上,身子往前倾了半寸。

    “安北王殿下如今在何处?”

    汉子没有被问住。

    他甚至往后退了半步,把身子靠在正堂的柱子上,双手抱在胸前。

    “蒋先生。”

    汉子的语气比方才更随意了。

    “王爷的行踪,岂是我这等小卒能知道的。”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您只需给出您的答复。”

    “我也好回去向上头交差。”

    蒋应德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看着这个靠在柱子上的卖菜汉子,胸口有股气上不来。

    安北王亲自登门时,那份量是够了。

    可到了动真格的时候,来的却是个挑着烂菜叶子的泥腿子。

    连个名号都不报。

    连安北王在哪都说不上来。

    蒋裕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压低。

    “你说奉王爷的令,有何凭证?”

    汉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凭证?”

    他笑着摇了摇头。

    “蒋公子,三天前谁来过你家,说了什么话,你比我清楚。”

    “我要是拿着安北王的令牌大摇大摆往你家门口一站,你觉得赵家的人是先砍我的头,还是先砍你们全家的头?”

    蒋裕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汉子站直了身子,看向蒋应德。

    “蒋先生。”

    “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

    “王爷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

    “上头让我今天来问您一句话。”

    “走,还是不走。”

    正堂里又安静下来。

    蒋应德坐在主案后面,目光从汉子身上移开,落在案面上那套青花瓷茶具上。

    杯壁上的青花缠枝纹路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茶杯洗了三天。

    每天早上老仆都会重新洗一遍。

    蒋应德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正堂门口廊柱旁边的蒋瀚文。

    少年站在那里,两只手攥得死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汉子。

    蒋应德又看了看蒋裕。

    蒋裕脸上的焦躁已经压不住了,但嘴巴闭得很紧,没再多说。

    后堂的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是蒋家女眷。

    她们没有出来,但一定都在后面听着。

    蒋应德闭了一下眼睛。

    三天前安北王说得清楚。

    蒋家留在卞州,只有一条路。

    蒋应德是读了一辈子书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赵家那三条罪名虽然是捏造的,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缉查司根本不需要真凭实据。

    太子要世家的命,谁来替蒋家说话?

    没有人。

    卞州没有,京城也没有。

    蒋应德睁开眼,站起身来。

    他走到主案前面,在汉子面前停下。

    然后,他弯下腰,深深一揖。

    “有劳壮士。”

    蒋应德直起身子,声音沉稳了许多。

    “蒋家二十三口,愿随壮士北行。”

    汉子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蒋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门口的蒋瀚文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后堂那边,传来了极轻的啜泣声。

    分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

    “那便好。”

    汉子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往前走了两步。

    “蒋先生,您听好。”

    “今夜戌初,城门落锁之前。”

    “您分批带家人前往南城门。”

    蒋裕插了一句。

    “分批?”

    汉子看了他一眼。

    “蒋家二十三口人一窝蜂往城门口涌,你觉得赵家的眼线是瞎的?”

    蒋裕不吱声了。

    汉子继续说。

    “三五人一拨,间隔一炷香出门。”

    “老人孩子走前面,壮丁走后面。”

    “到了城门附近,不用找人,不用对暗号,自然会有人接应。”

    他伸出一根手指。

    “记住,城门落锁之前,人必须全部出城。”

    “城门落锁之后,城外自会团圆,由人带着你们一路北上。”

    蒋应德听完,点了点头。

    随即他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沉了下来。

    “城中盯着我们蒋家的人不在少数。”

    他看着汉子。

    “赵家的人,缉查司的探子,还有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分批出门动静虽小,但蒋家大门多日没开过了。”

    “今日突然有人进出,难保不被人盯上。”

    “届时能否安全离开?”

    汉子已经转过身,走到正堂门口了。

    他弯腰拿起放在台阶下面的扁担,把肩膀上的汗巾扯了扯。

    “蒋先生无需担心。”

    他把扁担往肩上一搭,箩筐里那几把蔫了的青菜晃了两晃。

    “照办便是。”

    说完,汉子扛着扁担,迈步往前院走去。

    蒋应德站在正堂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前院。

    老仆已经从侧房走了出来,快步赶到大门前面,把门闩拉开。

    汉子侧身挤过半开的门缝,扁担磕在门框上,碰出一声闷响。

    他没回头。

    大门在他身后重新合上。

    蒋应德站在原地,手指攥着袖口。

    蒋裕凑到他身边,低声开口。

    “爹,您真信他?”

    蒋应德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门口的蒋瀚文。

    少年脸上的紧绷劲已经散了大半,嘴角微微翘着,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光。

    蒋应德收回目光。

    “去后堂,把你娘和儿媳叫出来。”

    他看着蒋裕。

    “告诉所有人,今日酉时之前,各房收拾好随身之物。”

    “只带衣裳和银钱。”

    “书卷经册,每人最多带三卷。”

    “其余的,全都留下。”

    蒋裕愣了一下。

    “三卷?”

    “三卷。”

    蒋应德的声音没有商量的余地。

    “蒋家的东西带不走,蒋家的人得走。”

    他转身走回正堂,路过那套青花瓷茶具时,脚步停了一瞬。

    手指碰了碰杯沿。

    然后收回手,走到儿子面前。

    “去后面准备。”

    蒋裕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向后堂。

    蒋瀚文从廊柱旁边走过来。

    “祖父。”

    蒋应德看着他。

    少年的眼圈有点发红,但没有哭。

    “那个卖菜的……真的能行?”

    蒋应德沉默了片刻。

    “既是安北王殿下用的人,便先信上一信。”

    他丢下这句话,不再多说,转身走进后堂。

    蒋瀚文站在正堂里,一个人看着那套青花瓷茶具发了一会呆。

    他伸手把茶杯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杯底的印记。

    然后轻轻放回去,跟着转身走了。

    ......

    朱雀巷外。

    汉子挑着扁担沿着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十几步,他在巷口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蒋家紧闭的大门。

    汉子把嘴抿了抿。

    他转过头,看向卞州街面。

    午后的日头晒得人脑门发烫,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着货的小贩低着头走过去。

    汉子叹了口气。

    “他娘的。”

    他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嘟囔了一句。

    “轮到老子搬家了。”

    说完,他不再多想,挑着那两筐蔫菜叶子,大步走进了街面上稀疏的人流里。

    扁担在他肩膀上一颠一颠的,箩筐里的菜叶随着步子晃来晃去。

    很快,便和那些挑货的、赶路的、卖力气的混在了一起。

    分不出谁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