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范这位高大英武的好兄弟,名叫刘二勤,今年还不满四十岁。
他只简单介绍说,曾与老范范勇哥共事多年,而后范勇哥受伤残疾,丢了差事,只能回老家度日,他则背井离乡,去了外地谋生。
如今事隔多年后,他又重新回到家乡,却是因为有了新差使,很可能不会再回乡了,因此来与家人亲友道一声别,听说范勇哥有难,方才赶来探望。
刘二勤没有明说自己与范勇哥到底是在哪里共事,做的又是什么差使,但老苍头看着他这高大矫健的身段,以及范勇哥身上明显学过武艺的迹象,也大概能猜到,不外乎是那几个行当罢了。
他俩举手投足都有些懒散,不是军中人士,那八成就是镖局的镖师,又或是商队、车队的护卫。在德州地界上,做这行的人并不少见,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刘二勤为何不能明说,偏偏含糊其辞呢?
老苍头心里存了疑问,但交浅言深,没打算追究下去,只问起了刘二勤打算把自己的宅子典给范勇哥的事。
范勇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在大车店里长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妹妹平日是住在店里,与其他人一起睡通铺,根本没地方收留我和几个孩子。若我想在德州城里长待,就必须租房子,又或是找熟人借宅子住。可我问遍了熟人,都找不到合适的宅子……”
说来他也是运气不好。
这些时日,北方涌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那些贫困无着的人固然需要府衙操心,但那些颇有家底、只是被迫背井离乡的难民,却暂时还支撑得起在城中租房的花销,因此,城中有多余房屋的居民,前些时候大多将空屋租出去了。
眼下城中租市行情大涨,范勇哥想租宅子,租金已经涨到他肉痛了,而熟人们的空房却都有了租客,又不好将付了租金的人扫地出门。他求了一圈人,最后只能找到离开德州多年的老朋友刘二勤头上,才惊喜地发现老朋友原来回了家乡。
刘二勤原是家中长子,身手了得,年纪轻轻就挣下了一副身家,在父母的宅子附近买下了一套院子,虽然只是一进的小院,仅有四间平房而已,但也算是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可他离乡在外多年,这份产业原本托付给父母照看,如今却已被兄弟视作了所有物。
他兄弟刚给儿子说了亲,已打定主意要拿这宅子做儿子的新房。刘二勤好不容易回趟家,都没法回自己的宅子里住一晚,只能在父母家的柴房里睡草堆,心中悲愤不平,才做出了要将宅子典出去的决定。
其实,若不是他知道范勇哥手里没多少银子,买不起自己的宅子,兴许他就直接把宅子卖给后者了。不过范勇哥买不起宅子,不代表典不起。至于价钱,还不是他这个房主说了算么?只要在官府立下文书,这事儿就板上钉钉了,他兄弟再闹,也闹不出名堂来。
范勇哥其实很心动的。刘二勤买宅子的时候,他去吃过温居酒,知道那宅子虽然只是一进的院子,但地方不小,房屋用料也结实,这些年有刘家人照看,想必也没什么损坏的地方。若是当真能典给他,他就不用担心妹妹和孩子们没地方住了。
可是,刘二勤的兄弟既然已经盯上了他的宅子,他父母又没说什么,他若偷偷将宅子典给旁人,事后刘家人知道,难道会轻易放过刘二勤么?
范勇哥劝刘二勤:“刘兄弟,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做事不能冲动。你如今无妻无儿,即使有了新差使,要去外地度日,难道就一辈子不回来了么?你与家里人翻了脸,日后还怎么相处?!”
刘二勤红着眼圈道:“勇哥,如今不是我不愿意与家人好好相处,而是他们……已经不把我当成是家人了!自打我被贬到外头去,家里人就都变了脸,不再对我有什么好话了。我知道他们是埋怨我,没干好差使,没能继续给家里挣大钱,但那种事难道是我愿意的?!
“咱们兄弟在外头九死一生,那件事之后,能像你我这样活着回来的兄弟,才几个人?他们不庆幸我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饭碗,却反而埋怨起我没用,不能再挣大钱……你叫我心里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勇哥,您家里人可不会对你说这些话!”
范勇哥哑然。说实话,他也觉得刘家人对刘二勤挺过分的。后者只是不如从前风光了,但差事还在,还能挣钱,刘家人又没多丰厚的家底,何至于露出这等丑陋的嘴脸?
刘二勤又道:“这些年,我挣下的钱,少说也往家里送了几百两。可他们得了我的银子,却连我的宅子都要贪了去。回到家,我连顿正经茶饭都吃不上,只配吃些剩饭咸菜,睡的是柴房的草堆。我这几百两银子难道都喂狗肚子里去了?!
“爹娘养大了我,他们怎么对我,我无话可说,也知道他们是担心我长年在外,没法给他们养老,所以事事都偏着我兄弟。可我兄弟凭什么这样对我呢?没了我送回来的银子,他以为能有今日的好日子过?!”
范勇哥沉默地拍了拍刘二勤的肩膀,不再多劝了。这种事,换了谁都会觉得意难平。
老苍头在旁看了全场,虽然不清楚具体内情,但也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清了清嗓子,将范勇哥与刘二勤的目光都吸引过来后,才露出了微笑:“我这里有个差事,是刚从熟人那里听说的,不知道老范是不是感兴趣?”
他将董家三房管事说的那个差事介绍了一遍,特地强调了工作内容,以及相关的福利,最后才道:“这件事我也不敢打包票,需得那位三根兄弟见过老范,觉得老范能行,事情才能定下。不知道老范愿不愿意走一趟?”
范勇哥早已听得两眼发光:“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当然要去了!”就算最终他没能得到这个差事,自己也不会吃亏,但要是真能获得那位三根大爷的认可,他就立刻连差事兼住所的难题都解决了。他在那里照看出租的院子,还能顺道照顾几个外甥,不影响干活,简直是一举三得!
刘二勤也道:“东城门那边出租的宅子,我刚回来时就听人说过,租金虽贵些,但那附近热闹,食店货行都多,想要找零活也容易,若是真的成了事,勇哥还能让你妹子改到那头找活干,离家还能近便些。”至于他为何会打听能出租的宅子,就不必细究了。
范勇哥立时就拿定了主意,郑重对老苍头行了个大礼:“不管我能不能拿到这个差事,您的大恩,我都牢记于心。您放心,我知道您老想要的是什么。我妹妹那里,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去说服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