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苍头并没有直接去找范家兄妹,而是中途先去了一趟董家三房。
董三老爷已经离开了,但管家还在,手下还有几个能干的仆从。他们负责处理主人家离开后的善后事务,做好了主家可能会有好几年不能回来的准备。等到德州这边的事处理好了,管家还会带着心腹手下赶往江南与主家汇合,只留下几个人看守宅子。
见到老苍头上门,管家还挺高兴的:“苍叔,可是有什么事需要找咱们帮忙?我听说那黄梦龙被放出来了,你可是想到法子对付他了?”
老苍头把先前岑柏派来的小护卫告诉自己的消息,又转告给了管家,然后道:“你要是有法子给三老爷传信,就让他安心,眼下黄梦龙根本就没有找姑奶奶和两个孩子的打算,打定了主意要让三老爷把他儿子教养成材后,再来摘桃子呢!”
管家听得十分气愤:“这个姓黄的,如今撕破了脸后,就越发不要脸了!这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吧?算盘打得真精呀!若真叫他得了逞,只怕小少爷将来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他,一辈子都休想有清静日子过了!”这也是亲爹能有的想法?!
老苍头安抚他道:“你担心什么?黄梦龙能不能找到姑奶奶和两个孩子,还是未知之数呢。况且咱们先生门下的弟子里,能三十来岁考中举人的,就已经是难得的人才了,等到小少爷进京考会试,他黄梦龙已经多少岁了?天知道他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他做人这么嚣张,你以为就没人想他死么?!”
管家想想也是,这才稍稍冷静了些:“即使如此,想到姑奶奶曾经的夫婿是这等冷漠无情之人,对亲生骨肉都算计得如此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心里也不好过。
“三老爷这些日子一直后悔得不得了,在家吃不好,睡不好,觉得对不住闺女。若不是想到还要救姑奶奶出生天,还要护着姑奶奶和小少爷小小姐改名换姓,在外头安顿下来,只怕他早就病倒了!”
老苍头道:“让你们老爷千万要撑住,这时候他怎么能病倒呢?你们少爷和姑奶奶都是正经人,性子单纯,两个孩子又小,哪里是那黄梦龙的对手?怕不是要被他算计到死?哪怕是为了孩子,三老爷也要撑下去啊!”
管家长叹一声,神色沉重地点点头:“苍叔放心,我会把你的话一五一十地转告老爷的。眼下老爷离放心还早着呢,就算姑奶奶顺利带着孩子在南边改换身份,安顿下来,也还要防备着将来再被黄梦龙算计。总不能让小少爷一辈子不读书,又或是读到举人就算了吧?我们老爷需要操心的地方还多着呢!”
老苍头说完了正事,才问管家:“你们三房在城里的房产,有没有那种一进的小院子?破一点无妨,只要能住人,地段也不是太差就行,最好租金便宜一些的。”
管家听得纳闷:“苍叔要找这样的宅子做甚?你不是才搬进我们姑太太留下来的大宅么?就算想要小宅子,薛七先生留下来的小宅也挺好的,你用不着租个破败的小院子吧?”
老苍头道:“你别管我有什么用,只说有没有这样的宅子可出租吧?”
管家想了想:“一进的宅子是有的,但要租金便宜的,那还真是找不出来。咱们家在东城门附近有二三十个院子,都是用来出租的一两进小宅子,但最小的也有七八间屋,每个月租金三百文,周边街道干净,有官差巡逻,食店杂货也多。”
老苍头一听这价位,就知道偏高了,不是范氏兄妹能负担得起的,便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来。
想了想,他又问:“那你们三房在城里的产业,可有需要雇人的?最好是活不重,连瘸腿的人都能干得来的那种。”
管家虽然觉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回答了他:“只是瘸腿而已?有没有力气?货行里长年需要雇劳力,平日里专门负责搬运货物。这个赚的是辛苦钱,虽说眼下因为北边来的流民多,工钱比从前降了不少,但若是只图个温饱,还是能行的。”
老苍头想想老范那身板,推测他还是有点力气的,只是行走不便罢了。不过老范若是有心要找这种苦力活,又何须他帮忙?自个儿跑去货行问不就行了?老范不干,自有他的缘故。
老苍头正为难,管家便很有眼色地表示:“若苍叔想给一个腿脚不好的朋友找差使,我这里倒有个巧宗儿。就是东城门附近那二三十个院子,原本都是由三根照看的,收收租,修理一下门窗屋顶,做些杂活什么的,活儿轻松得很。
“三根年纪比你大,腿脚也不好,都能忙活得过来。但他儿孙跟着少爷姑奶奶出了远门,怕是要几年不能回来。三根觉得自己老了,怕没人养老,就想跟着咱们一道去南边。他这差使,就得有人接手才行。别的都好说,首要的是人的品行要可靠,账目上要清明,不能贪了主家的钱。”
老苍头忙道:“这点没问题,我看那人品行不错,是个厚道人。”
“那就行了。”管家道,“三根近来正找人接手呢,趁着如今消息还没传开,苍叔你赶紧带你那朋友过去给三根看看。只要三根觉得没问题,你朋友随时都能上差。他干这个活轻松,每月也有两吊钱,还有个小院能免费住,差不多有四五间房,挤一挤,一家大小也勉强能住下了。”
老苍头闻言大喜,连忙谢过管家,转身就去找范家兄妹了。
到达老范目前落脚的大车店通铺房时,老苍头便看到范氏的几个孩子都坐在门外发呆,瞧见他来了,纷纷站起来问好。
老苍头问他们:“你们咋在这里坐着?咋不进屋去?”
最大的男孩回答道:“舅舅的朋友来找他,他们在屋里说话,就把我们打发出来了。”
老苍头纳闷,探头往房间里张望了两眼,正好听见一个与老范差不多年纪的高大壮汉,正背对着房门,与老范说话:“……我已有许多年没回来了,如今刚回来住上一晚,就得了新差事,怕是以后都难有再回家乡的时候。
“我那院子就算留着,也不过是叫我兄弟占了去,我只能去我爹娘那儿睡柴房。与其叫我兄弟白得了便宜,我却连句好话都落不着,不如我把这院子便宜典给你,你随便给我几文钱意思意思就行了,兄弟之间不需要讲究这些。咱们正经上衙门立文书,省得我走后,我兄弟上门来赶人……”
老范一脸不赞成的模样,正想说活,忽然瞥见老苍头探头望进屋内,不由得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那朋友见状,也起身转头望了过来,露出了高大的身材与英俊的正脸。
老苍头见到人,不由得暗赞一声“好英武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