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 太阴水精
“他是想要寻到那传说之中的六转神丹吧?”一清道人听后道。“他要那东西做什么?”“自然,不和你说,我还有事。”说完这话,一清道人的身形一下子散掉了,就好似一团被风吹散的幻象,人没...雨势渐歇,天光微明,军营中尸横遍野,焦黑的妖血混着泥水在低洼处缓缓流淌,腥气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腐味——那是妖丹溃散时逸出的精魄余息。王慎站在营门残垣之上,赤决刀斜垂于身侧,刀尖一滴暗红将坠未坠,映着初升的灰白天光,如将熄未熄的一豆残焰。他没去擦。身后是尚未收殓的尸首,有将士的,也有妖怪的;前方是仍在冒烟的营帐废墟,几杆断旗半埋于泥,旗角焦卷,依稀可辨“撼山”二字。昨夜那场妖潮来得凶、退得急,似被什么无形之手骤然掐断了咽喉。大妖遁走之后,余下小妖竟如退潮般仓皇溃散,连战利品都顾不得收拾。这不像溃败,倒像……撤令已下。王慎抬眼望向东南方——妖域所在的方向。那里云层低垂,铅灰色的云絮翻涌如沸,却不见半点妖气升腾,仿佛一夜之间,整座妖域被抽去了筋骨,只剩空壳。“阿慎。”荀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带着久经沙场的沉静。他缓步登上断垣,甲胄上沾着几片焦羽,左肩一道爪痕深可见骨,却未包扎,任血丝蜿蜒而下,渗入铁甲缝隙。他手里拎着一只半人高的青铜酒壶,壶口尚有热气袅袅。“喝一口?军中陈酿,徐将军私藏三年,昨夜破阵时顺手取来的。”荀均递过酒壶,目光扫过王慎肩头一道被妖风撕开的衣裂,“你肩上这道口子,再偏半寸,就伤到心脉了。”王慎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灼喉,火辣辣地滚入腹中,激得五脏六腑一颤,连带识海中那本神书也微微发烫。他放下酒壶,抹了把嘴:“昨夜那只蛟首人身的妖,修为不低,至少六品山海境巅峰。它逃得急,但不是怕死——是怕被人看见它出手。”荀均眉梢微动:“你瞧见什么了?”“它出招前,袖口滑出半截金线。”王慎伸出左手,在空中虚画一道细纹,“不是那种金线,极细,泛青,缠绕在腕骨上,像活物。我斩开它妖皮时,金线猛地一缩,钻回皮下,快得几乎看不见。”荀均瞳孔骤然一缩,随即又缓缓舒展。他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原来如此。难怪徐将军说,‘这次伏杀,本不该只来漕腾鸟’。”王慎侧目:“你知道那金线?”“不是知道,是猜。”荀均声音压低,如同耳语,“二十年前,益州南岭曾现异象——七日阴雨,八百里稻田一夜枯死,井水泛金,饮者三日失语。当时镇魔司查出,是‘金缕丝’作祟。此物非妖非蛊,乃上古遗存的傀儡秘术所炼,以人命为引,金线为络,牵一线则控一魂,牵千线则掌万命。操控者不出面,只坐于九重帷后,拨丝如抚琴。”王慎指尖一顿:“谁有这本事?”“当年案子压得极严,结案文书上写的是‘南岭山魈作乱,已诛’。”荀均望着远处硝烟未散的营帐,目光幽深,“可我记得,结案当日,锦城陆全老太爷,亲赴镇魔司颁了三道嘉奖令。”风起,卷起地上一片焦羽,打着旋儿掠过两人脚边。王慎忽然想起那夜在紫衣女子屋中,她提过一句:“教主的耐性也是有限的。”——那时他只当是威胁,此刻听来,却像一句谶语。“你们真以为,陆全书房里的字帖,能揭开蜀王古墓的秘密?”王慎忽然问。荀均没立刻答。他俯身,从泥水中拾起一枚碎裂的青铜铃铛,铃舌已断,内壁却刻着细如毫发的符纹。他摩挲片刻,抬眼:“你信不信,这铃铛,和你师父一清道人佩在腰间的那只,是一对?”王慎呼吸一滞。一清道人腰间那只青铜铃,铃身斑驳,声哑如老僧咳嗽,铃内却从不响。王慎幼时好奇摇过一次,铃舌未动,道人却突然睁眼,目光如电,只说了一句:“铃不鸣,命不休。你若听见它响,便是我命尽之时。”他一直以为,那是师父故弄玄虚。可此刻,荀均手中这只碎铃,内壁符纹与记忆中那只铃的纹路,分毫不差——只是方向相反,如同镜中倒影。“这铃,是昨夜那只蛟妖身上掉的。”荀均将碎铃塞进王慎掌心,“它逃走时,袖口金线崩断一根,缠在这铃上,才被我截下。”王慎握紧碎铃,冰凉刺骨。识海中神书无声翻页,新一页空白处,缓缓浮现出一只青铜铃的轮廓,铃身锈迹斑斑,铃舌却泛着冷青微光。一行小字悄然浮现:【金缕铃:双生同契,一鸣即噬。铃不响,主未亡;铃若鸣,魂已缚。】“所以……”王慎嗓音微哑,“一清道人不是被软禁,是被‘牵’着?”荀均点头:“陆全书房里那本陈伯玉字帖,不是线索,是钥匙。陈伯玉当年为蜀王抄录《太初真经》,字字暗藏‘金缕丝’经纬走向。真迹早已失传,唯陆家藏有摹本——但摹本被做了手脚,第三十七行‘山高水长’四字,墨色稍淡,笔锋藏逆,实为‘丝络归位’的起始标记。”王慎脑中轰然一震。他忽然记起,自己初入镇魔司时,曾在旧档库最底层见过一份蒙尘的卷宗——《南陵候密奏:蜀王陵寝图佚考》。卷宗末页,有一行极淡的朱批,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字非字,丝非丝,陈氏摹本,真伪难辨。若见‘山高水长’四字墨淡,则图在铃中。”那朱批落款,是“一清”。原来师父早知。原来他早把答案,藏在王慎必会翻阅的故纸堆里。“他们要你潜入陆府,不是为了偷字帖。”荀均声音如刀锋刮过青石,“是要你替他们,把字帖‘送’进去。”王慎眸光骤冷:“怎么送?”“用你的刀。”荀均盯着他双眼,“陆全书房外有三层禁制:第一层‘流光镜’,照影不照形;第二层‘蚀骨香’,闻之神昏;第三层‘千机锁’,需以血为引,三息内解开十二道机括。寻常修士闯入,未近书案已化飞灰。”“可你不同。”荀均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近乎悲悯的弧度,“你体内有龙息,赤决刀能斩断金缕丝——昨夜那蛟妖袖中金线遇你刀气即缩,便是明证。你若持刀入室,流光镜照你如照虚空,蚀骨香遇龙息则焚为青烟,千机锁……你只需一刀劈向书案正中第三块青砖,锁自解。”王慎静立不动,唯有指节捏得发白。他忽然明白,为何紫衣女子与孟达,一个来自西北魔教,一个自称朝廷命官,却联手将他推至风口浪尖。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蜀王宝藏,而是借他这柄“斩丝之刀”,劈开陆全布下的百年罗网。而网中心,是他的师父。“若我真劈开了锁……”王慎缓缓开口,“字帖之后,是什么?”荀均深深看他一眼,声音低得只剩气音:“是你师父的命。”远处,营帐帘幕掀开,徐撼山在两名副将搀扶下缓步而出。他面色仍显苍白,却已挺直脊背,甲胄锃亮,长枪拄地,枪尖一点寒芒,映着天光,锐不可当。他远远朝王慎点头,随即抬手,指向军营东南角一座尚未坍塌的箭楼。王慎望去,只见箭楼最高处,不知何时悬起一盏青铜灯。灯焰幽蓝,随风摇曳,灯罩上浮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正是蜀王陵寝守陵图腾。灯亮,即令至。荀均拍了拍王慎肩膀:“时辰到了。陆全今夜设宴,款待‘平妖有功’的镇魔司诸位大人。你若要去,现在就得换身衣服。”王慎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衣袍。赤决刀在鞘中轻鸣一声,似有感应。他忽然笑了。不是讥诮,不是愤怒,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好。”他说。转身时,他将手中碎铃轻轻抛向荀均。荀均抬手接住,却见王慎已大步离去,背影融进晨雾之中,只余一句淡淡的话随风飘来:“帮我转告徐将军——昨夜那场雨,不是妖域下的。”“是有人,替他们下了。”荀均攥紧碎铃,抬头望向箭楼。幽蓝灯焰忽然剧烈晃动,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焰心深处,一点金光倏然炸开,又迅速湮灭。与此同时,锦城陆府。后花园假山腹中,一具枯坐三十年的干尸,指尖忽然颤了一下。枯槁如柴的手背上,一根细若游丝的金线,正缓缓渗出皮肤,蜿蜒向上,没入袖中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