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慎感觉自己身体中有了细微的变化。过了好一会功夫，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可惜了，差一点，就差一点。”功法是没有问题的，太阴水精也没有问题，只是数量太少了。“还得想其它的...藏书楼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王慎坐在靠窗的旧木案前，指尖捻着一页泛黄纸页，纸角微卷，墨色沉郁，字迹是极古的蝌蚪篆，笔锋如钩，转折处似有龙蛇盘踞。他盯着“戊土归藏，厚载万物，其精在髓，其华在唇”十二个字，眉心微蹙，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纸面粗粝的纹路。窗外春阳斜照，光柱里浮尘缓缓游荡，像一条条细小的游龙。他昨夜又梦到了那具地下古墓里的白骨——不是惊惧，而是奇异的熟悉。那具骨架盘坐如钟，脊柱挺直如松，双手交叠于膝上，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什么。最奇的是，骨架额骨正中，竟嵌着一枚拇指大小、浑圆温润的褐黄色珠子，表面隐有云纹流转，非玉非石，触之生暖，分明是土行精华所凝！可他当时只当是寻常陪葬，未加细究，待醒后才猛地惊觉：那珠子，竟与古文所载“戊土精魄”形貌分毫不差！“精魄……不在山腹，不在地脉，而在骸骨之中？”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翻页声吞没。这念头一起，便如藤蔓缠心，越收越紧。他忽想起《山海异志·地脉篇》里一句闲笔：“古之修士，肉身不朽者，或存精魄于骨；然今世修行，多伐山取矿，掘地千尺，反失此近在咫尺之真源。”近在咫尺……他当时只觉荒谬，如今却如一道惊雷劈开混沌。他猛地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拂过案头几册摊开的典籍。他快步穿过一排排高耸的紫檀书架，木屐敲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叩响。藏书楼管事老周正蹲在角落擦拭蒙尘的青铜灯座，见他神色异常，忙直起身：“王大人，可是寻什么要紧书？”“《癸酉地脉考异》《古葬图录残卷》《玄门尸解辨疑》……凡涉古墓、骸骨、精魄者，尽数调出！”王慎语速极快，目光已扫向最顶层一排蒙灰的竹简。老周一愣，旋即连声应下，踮脚取下三卷竹简、两册线装本，又匆匆去库房翻找。王慎接过竹简，指尖拂过冰凉竹片，凑近鼻端，一股陈年霉味混着淡淡松脂香钻入鼻腔——这是百年以上古简的气息。他迅速解开捆扎的麻绳，将竹简铺展于案上。第一枚简上，墨迹已淡成灰褐，却仍可辨出一行小字：“……昔有散修名‘守陵’者，尝言：地气入骨，百载成膏；膏凝为珠，珠化为魄。非盗墓取宝，乃借尸养魄，以通地脉……”“借尸养魄？”王慎心头一震，指尖重重点在“守陵”二字上。这名字如针刺般扎进记忆深处——昨日在曹家书房，曹玄德随口提过一句：“益州古来多散修，尤以‘守陵派’最为诡谲，不炼丹、不御剑，专修地脉尸骨之术，百年前已销声匿迹……”线索竟在此处轰然接续！他再无暇他顾，伏案疾读。竹简记载零散，却如拼图般渐次清晰：守陵派修士，终生不离山野古坟，以秘法导引地脉浊气入己身，再借地气浸润他人遗骨，使骸骨久存不腐，并于骨髓深处孕育“戊土精魄”。此魄非活物，亦非死物，乃地气、尸气、修士愿力三者交媾所生，是纯粹的“厚载”之道，凝滞、包容、承载万物，亦可镇压一切躁动邪祟。古文所载“七行遁术”中，土行一脉，重在“不动如山”，而“戊土精魄”，正是此道根基！“原来如此……”王慎合上竹简，胸中豁然开朗。他先前遍寻山腹地脉，方向全错！土之精华，不在奔涌的地火，不在厚重的岩层，而在静默的骸骨之中，在那历经岁月、饱吸地气、早已与山岳同频共振的枯骨之内！他霍然起身，袍袖带翻案角一杯冷茶，茶水泼洒在《古葬图录》封面上，洇开一片深褐色水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住图录中一幅残破的墓室剖面图——图右下方，赫然绘着一座不起眼的耳室，标注小字：“守陵人栖身之所，骨匣三具”。“耳室……骨匣……”他喃喃重复，目光灼灼如炬。就在此时，藏书楼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先是几声短促的铜铃脆响，随即是守卫急促的喝问：“站住！镇魔司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紧接着，一个清越如磬的声音穿透嘈杂，平静无波：“在下卢子行，奉家父之命，送《庚子山川志》手抄本至王大人处。此书新得，唯王大人可勘校。”王慎闻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卢子行？他来得未免太巧。他缓步踱至二楼回廊，向下望去。只见卢子行一袭月白锦袍，立于天井中央，手中捧着一卷用青绸仔细包好的书册，神情坦荡，眉宇间不见半分异样。两名守卫横刀拦在阶前，刀锋映着日光，寒意凛然，却在他沉静目光下，竟微微退了半步。“让他上来。”王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天井。守卫侧身让开。卢子行拾级而上，步履从容，袍角拂过青石台阶，无声无息。他登上二楼，将手中青绸包裹递上，指尖不经意掠过王慎手腕，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顺着皮肤渗入——是极其精纯的丙火灵气，温和而不霸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家父说，此志中关于‘云台山断龙岗’的记载，或与大人近日所求有所关联。”卢子行微笑道，目光澄澈，“断龙岗下，古来多乱葬岗，守陵人遗迹，亦曾有记载。”王慎接过书卷，指尖触到青绸之下硬质的册页，心内警铃微鸣。卢子行如何知晓他所求？又如何精准指向断龙岗？巧合？抑或……他早知自己寻觅土之精华，更知守陵派之事？这念头如毒藤缠绕，却偏偏找不到丝毫破绽。卢子行递来的，是一份恰到好处的“善意”，裹着无可挑剔的体贴，叫人无法推拒，亦无法质疑。“多谢曹公子。”王慎垂眸，掩去眼中深思，只将书卷收入袖中，“劳烦转告曹老爷，此书珍贵，王某定当细阅。”“理所应当。”卢子行颔首，目光扫过王慎案头摊开的竹简与图录，笑意加深，“大人勤勉至此，令人钦佩。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听闻血海杀手最擅隐匿气息，若真潜入城中，未必尽在山野。有时，最凶险之处，反在人声鼎沸之地。大人出入，还请格外留神。”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转身离去。锦袍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廊下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沉香余韵。王慎立于原地，袖中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卢子行最后一句，像一根淬了冰的针，刺入耳中。人声鼎沸之地……最凶险之处？他脑中瞬间闪过昨日食肆里卢子行提及婚事时那抹一闪而逝的黯然，以及对方谈及“自由”时眼中真实的渴望。这人，究竟是洞悉一切的棋手，还是同样身陷罗网、试图借力挣扎的困兽？他回到案前，不再看那新送来的《庚子山川志》，反而抽出昨夜从刺客身上搜出的那方古铜长匣。匣身冰凉，日月星辰与云纹符箓在窗光下泛着幽微古意。他神念探入，匣内空空如也，唯有那曾经激射而出的神光痕迹，如一道细微的银线，烙印在匣壁深处，正隐隐搏动——仿佛一颗被强行摘除的心脏，在匣中残留着不甘的余跳。“吃光……”他指尖悬于匣口，感受着那微弱却顽固的搏动，“你到底是什么？”答案或许不在匣中，而在断龙岗下，那三具守陵人的骨匣之内。夜色如墨，悄然浸透锦城。王慎并未回镇魔司居所，而是披上一件深灰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身影融于街巷浓重的阴影里。他避开主道，专挑窄巷穿行，脚下无声，身形在灯笼昏黄光晕边缘掠过，快如鬼魅。几次，他敏锐地捕捉到身后极细微的气流扰动——不是风，是某种刻意收敛、却仍难掩其锐利的呼吸节奏。他脚步未停，只是左手悄然探入怀中，指尖触到一粒微凉坚硬的灵石，那是白日所得，此刻被他暗中捏碎一角，一缕极其稀薄、近乎无形的土行灵气，如蛛丝般悄然逸散，融入脚下青砖缝隙。追踪者果然迟疑了半步。那缕土行灵气，对寻常修士如同无物，却如投入清水的墨滴，在精于地脉感知的“守陵”一脉修士感应中，会形成一道模糊却明确的、指向大地深处的轨迹。王慎要的，便是这半步迟疑，以及追踪者下意识循着那缕微不可察的“地气”波动，将注意力投向脚下、投向更深的黑暗。他最终停在一条死胡同尽头。巷子极窄，两侧高墙森然，头顶一线天空被切割成狭长墨色。他背对着巷口，静静伫立，斗篷下摆纹丝不动。身后，气流骤然凝滞。一道黑影无声无息贴上左侧高墙，如壁虎般倒悬，手中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刃，刃尖一点寒星，遥遥锁住王慎后心。另一道影子则从右侧墙头滑落，足尖点地，竟无半分声响，手中一对判官笔，笔尖乌光吞吐，隐隐锁住王慎双肩大穴。两人皆着墨色劲装，面覆黑纱，唯有一双眼睛，在暗夜里亮得骇人，带着猎手锁定猎物的绝对冷酷。“血海‘双绝’……倒是看得起我。”王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听不出半分惊惶。左侧黑影冷笑一声，短刃微扬：“‘天字号’的废物，死在你手里，是我们血海的耻辱。今日，取你项上人头，祭他！”话音未落，双绝悍然出手！左侧短刃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惨白厉芒，直刺王慎后心，快得只余残影；右侧判官笔则如两条毒蛇，一取咽喉，一取丹田，封死所有退路！劲风激荡，巷中尘土飞扬，青砖地面竟被无形气劲压出两道细微裂痕！王慎却动也未动。就在那惨白厉芒即将及体的刹那——嗡！他身后那方古铜长匣，毫无征兆地自行弹开匣盖！一道比之前更加凝练、更加炽烈的金色神光，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洪流，轰然爆发！神光并非射向双绝，而是如一张骤然撑开的金色巨网，猛地向四面八方扩张！金光所及，左侧黑影手中短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刃身寸寸崩裂，化作齑粉！他本人如遭万钧重锤轰击，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狠狠砸进身后高墙，砖石簌簌落下，烟尘弥漫。右侧黑影反应稍快，判官笔急速交叉于胸前，乌光暴涨欲挡，然而金光触及乌光的瞬间，那乌光竟如冰雪消融，判官笔笔尖瞬间熔断！狂暴的金光余势不减，狠狠撞上他胸口——噗！黑影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巷口对面酒肆的招牌上，木牌碎裂，酒旗颓然坠地。他挣扎着想爬起，口中却狂喷出一口黑血，染黑胸前大片衣襟，眼神涣散，显然五脏六腑已被金光震得移位破碎。金光来得快，去得更快。只一瞬，便如潮水般尽数收回匣中。长匣“啪嗒”一声，自动闭合，表面古纹流转，仿佛从未开启。死寂。只有断墙簌簌落下的碎石声，和酒肆招牌在风中无力摇晃的吱呀声。王慎缓缓转身。斗篷兜帽下，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令人心悸。他缓步走向左侧那个嵌在墙中的黑影。那人艰难地抬起头，面纱已被碎石划破，露出一张年轻却扭曲的脸，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濒死的恐惧。“你……你匣中……是什么……”他喉咙咯咯作响，血沫不断涌出。王慎俯视着他，声音低沉：“它不吃光……它只吃‘杀意’。”话音落，他抬脚，靴底稳稳踏在对方握着半截断刃的手腕上。没有多余动作，只是一碾。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巷子里，响得惊心动魄。黑影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剧烈抽搐一下，彻底软倒。王慎收回脚，目光扫过巷口那具瘫软如泥的身影，又落在自己后背——那里，古铜长匣正微微发烫，匣壁上，那道银线般的神光烙印，光芒竟比之前明亮了数分，搏动也愈发有力，如同一颗刚刚汲取了丰沛养分的心脏，在胸膛之后，沉稳而贪婪地跳动。他抬头，望向巷子上方那一线狭窄的墨色天空。云层翻涌，隐约有风声自远方而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湿润气息，也带着一丝……金翅大鹏掠过云层时，撕裂长空的、无法掩饰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凛冽威压。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