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点毒对王慎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一路向下，越是向下，雾气便越发的凝重。到了最后，那雾气浓郁的就好似牛乳一般，四周的视线更是被挡住，根本看不清。王慎抬手虚空一掌，将前面的浓雾拍开。...“孟达？”王慎收回手，声音不高，却让檐上那人肩头一松，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她缓缓转过身来，紫衣在晚风里轻轻扬起一角，露出腰间悬着的一柄细长软剑，剑鞘乌沉，无纹无饰，只在末端嵌着一颗黯淡的青玉——像一滴凝固了十年的泪。她没穿面纱，但左颊靠近耳根处，覆着半片薄如蝉翼的银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泛出幽微冷光。王慎认得那鳞——柳河妖龙临死前喷出的最后一口逆鳞之气，被她以秘法收摄入体，炼作了护心甲。这鳞本该灼人皮肉、蚀骨销魂，可她竟活了下来，还把它养成了第二层皮肤。“不是孟达。”她开口，声线比上次见面更哑，像砂纸磨过生铁，“我是孟昭。”王慎眉梢微挑，没说话，只是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目光扫过她足下青瓦——瓦片边缘有三道细微裂痕，呈品字形，深不过半寸，却分毫不差地切开了屋脊龙吻兽的阴影。那是他昨夜路过此处时，用刀气试过的落脚点。她早就在等他，且早已算准他必从此处翻墙，连他抬脚的角度、重心偏移的毫厘，都刻进了她的呼吸节奏里。“孟达死了。”她垂眸，右手抚过左颊银鳞，指尖掠过时，那鳞片竟微微发亮，似有血丝在内游走，“我替她活下来，也替她……问你一句话。”王慎终于开口：“问。”“你杀柳河妖龙，是为一清观报仇，还是为槐香村三百二十七口人讨命？”风忽然停了。院中枯槐枝桠静悬，连栖在树杈上的寒鸦也忘了啼叫。王慎站在原地，没有答。他想起初见孟达那日，她坐在锦城茶楼二楼临窗位置，手指蘸茶水在桌面画了一座歪斜的祠堂，祠堂匾额上写着“槐香”二字，字迹未干，已被她袖角拂去。那时她笑说：“人死不能复生，可名字若没人念，魂就散不了。”他当时没接话，只喝了口茶。此刻他喉结动了动，声音低而稳：“都是。”孟昭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青布小包，解开系绳，里面是一小撮灰白粉末，混着几粒暗红碎屑。她将布包摊在掌心，举至与眉齐平：“这是槐香村最后一位幸存者留下的骨灰。他躲在山神庙供桌底下，熬过了七天洪水，饿死前，用指甲在供桌背面刻了八个字——‘慎哥莫回，龙在等你’。”王慎瞳孔骤缩。那供桌他烧过。火起时，他亲手泼的油，火苗窜起三丈高，把整座破庙吞得干干净净。他记得木头爆裂声，记得焦糊味钻进鼻腔，记得自己站在火光里，一刀劈开庙门，想看看有没有活人——可没看见。原来有人藏在下面。原来有人等过他。孟昭没看他表情，只将布包轻轻放在地上，退后三步，紫衣下摆扫过青砖缝隙，带起一丝极淡的腥气——是血，陈年旧血，已凝成锈色，在砖缝里蜿蜒如蚯蚓。“他还留了一样东西。”她手腕一翻，掌心多出一枚铜铃，铃身斑驳，舌已断，唯余半截残梗。她将铃递向王慎，却不近身，“摇它三次，朝东。”王慎没接，只盯着那铃。铃身内壁刻着细密符文，不是道家云篆，亦非佛门梵字，倒像某种虫豸爬行轨迹，扭曲、重复、层层叠叠，看得久了，竟令人眼眶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忽然想起《归山偶遇》里那段被魔皮显影的古经——其中一页，正绘着与此铃纹路九成相似的螺旋图腾。“这是什么铃？”“镇魂铃。”孟昭声音压得更低，“槐香村建村时埋的镇村之器，铸铃的铜，取自一清观初代观主坐化时所化铜尸之心。铃舌，是他咬断自己舌头所化。”王慎猛地抬眼。一清道人坐化时，曾于云澜山巅立下血誓：此身化铜，镇一方水土；此舌断尽，不言一字真名。后来观中弟子将其遗蜕熔铸为钟，悬于观前古松之下，晨昏叩响，声传十里。可那钟……早在南陵候火烧一清观那夜，便随松树一同化为飞灰。“铃舌既断，铃声即亡。”孟昭盯着他，“可它还能响——只要摇它的人，心里还记着槐香村的名字。”王慎沉默良久，忽然抬手，不是去接铃，而是解下腰间那柄断刃——柳河妖龙脊骨所炼的短刀，刀身布满细密裂纹，像一张蛛网罩住整条龙脉。他拇指用力，抹过刀脊裂缝，一缕血珠渗出，顺着刃纹缓缓淌下，滴在青砖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白烟。烟气升腾中，他伸手，接过那枚断舌铜铃。指尖触到铃身刹那，异变陡生！整座小院地面骤然震颤，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沉睡之物被惊醒的搏动——咚、咚、咚！仿佛脚下埋着一颗巨大心脏，正随他血脉同频跳动。院中枯槐枝桠疯狂摇晃，落叶如黑雨倾泻，每一片叶脉里，竟都浮现出微弱金光，勾勒出模糊人脸轮廓：有老妪佝偻持帚，有稚子赤足追蝶，有壮汉扛锄立于田埂……三百二十七张脸，无声凝望。孟昭脸色霎时惨白，踉跄后退半步，右脚 heel 猛然踏碎一块青砖，砖粉迸溅中，她左手闪电探出，五指成爪，直扣王慎咽喉！可就在指尖距他颈侧动脉不足一寸时，她硬生生刹住。指甲在空气中刮出五道锐利风啸，却终究没落下。王慎仍握着铃，垂眸看着掌心。那铜铃表面斑驳铜绿正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金色本体，铃身符文尽数亮起，流转如活物。更诡异的是，他掌心伤口处渗出的血，竟未滴落，反而悬停半空，化作数十颗赤红珠子，每一颗里，都映出一个不同场景：槐香村口石桥、村东打谷场、村西祠堂……最后，所有血珠同时炸开，化作漫天星尘，尽数涌入铃内。“嗡——”一声极低的震鸣，不似金铁交击，倒像远古巨兽在深渊中翻了个身。院中幻象倏然消散。枯槐静止，落叶停悬，连风都屏住了呼吸。孟昭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微颤抖。她望着王慎，眼神复杂难辨：“你……竟能引动槐心共鸣？”王慎终于抬头，眼底没有悲恸，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澄明：“一清道人教我练刀时说过，刀锋所向，不在杀人，而在斩断因果乱流。槐香村的因果，从来就没断过。”他顿了顿，将铜铃收入怀中，动作轻缓得像收殓一件圣物。“你说孟达死了。”“嗯。”“怎么死的？”孟昭深深吸了口气，左颊银鳞忽明忽暗：“她潜入南陵候府查证当年水患真相，在地牢最底层，找到了三具尚未腐烂的童尸。尸身被钉在青铜鼎内，鼎腹刻着‘柳河’二字。鼎底压着一本账册，记载着南陵候以‘治水’为名，三年间向朝廷虚报灾款二百三十万两，其中一百八十万两，经由血海组织，买通了太和山三位长老，换来了柳河妖龙‘自愿封正’的敕书。”王慎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柄上一道旧疤——那是初学刀时，被一清道人用竹刀抽出来的。“她带走了账册。”孟昭声音渐沉，“可刚出地牢，就被南陵候豢养的‘影傀’截住。那些傀儡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专食人记忆。孟达拼死毁掉账册，自己却……”她闭了闭眼，“被啃掉了七成神魂。我捡回她残躯时，她只剩最后一口气，指着槐香村方向，说了两个字——‘慎哥’。”王慎没说话，只将断刃缓缓插回鞘中。檐角风铃忽然轻响。不是他摇的。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鹤，不知何时栖在屋脊之上，长喙微张，衔着半截枯枝。那枯枝上，赫然缠着一缕暗金色丝线，细如发丝，却隐隐透出龙威。孟昭瞳孔骤缩：“缚龙丝？！”王慎却盯着白鹤右爪——那里戴着一枚小巧铜环，环内刻着微缩版的镇魂铃纹。白鹤歪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振翅而起，双翅展开竟有丈许，羽尖划破暮色，拖出两道淡金色尾迹，直朝锦城西郊飞去。飞至半途，它忽地俯冲而下，长喙精准叼住路边一株野蔷薇，连根拔起，蔷薇根须间，赫然裹着一小块焦黑木料——正是当年一清观焚毁后，唯一未化成灰的梁木残片！王慎一步踏出，足下青砖寸寸龟裂，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西郊。孟昭紧随其后，紫衣翻飞如电，途中不忘甩出三枚铜钱钉入沿途三棵老槐树干。铜钱入木瞬间，树皮皲裂处渗出暗红汁液，汇成细流，悄然渗入地下。锦城西郊，荒坟累累。白鹤盘旋于一座无碑孤坟上空，唳鸣清越，似在召唤。王慎落地，目光扫过坟前新插的三炷香——香火已熄，余烬尚温，香灰堆成小小一座山丘，山丘顶端，静静卧着半枚褪色的红头绳结。他蹲下身，指尖拂过香灰，捻起那枚头绳。绳结内侧，用极细针脚绣着两个几乎不可见的小字：阿慎。是小妹的手笔。他猛地站起，霍然转身，刀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暮色，直指身后十步之外——孟昭立在那里，左手负于身后，右手垂落身侧，袖口微扬，露出一截苍白手腕。腕骨凸起处，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印记：一条盘踞的小龙，龙睛处点着两点殷红，正随她脉搏微微明灭。王慎的刀，停在半空。“你身上……有龙气。”他声音沙哑。孟昭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不止龙气。还有槐香村三百二十七人的怨气，一清道人未散的道韵，以及……”她抬起左手，缓缓掀开袖口，露出整条小臂——皮肉之下，无数细密金线纵横交错，如活物般缓缓游动，“柳河妖龙最后的龙脉精魄，正寄居在我骨中。”她向前走了一步，月光恰好照在她左颊银鳞上，鳞片骤然炽亮，映出王慎持刀的身影，却在那影像里，他的背后，分明浮现出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巨像——金刚怒目，手持降魔杵，杵尖垂落万千金链，锁着一条哀鸣挣扎的黑龙。“我不是来杀你的。”孟昭的声音穿透夜风，清晰如钟，“我是来告诉你——南陵候已请动太和山‘三清锁龙阵’，阵眼，就在你脚下这座坟。”她抬手指向那无碑孤坟：“埋的不是死人。是当年被南陵候活埋的槐香村堪舆师。他临死前，用最后一口气，把整座村子的地脉，改成了‘困龙局’。而你……”她目光如刃，刺入王慎眼底，“你才是这局里，唯一能破局的‘龙’。”远处，锦城方向，忽有九声钟鸣破空而来。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声，都让王慎怀中铜铃震颤一分，铃身符文愈发明亮，仿佛随时要挣脱束缚，咆哮而出。王慎缓缓收回刀，刀鞘垂地，发出沉闷轻响。他低头，看着自己沾着香灰的指尖——那灰里，不知何时混入了几粒细小金砂，在月光下，微微闪烁，如同星辰坠入尘埃。“三清锁龙阵……”他喃喃道，忽然抬眼，望向孟昭左颊银鳞，“那你要我怎么做？”孟昭唇角微扬，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正笑意。她抬手，指向西郊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山影——太和山的方向。“明日子时，我要你，亲手劈开太和山门。”她顿了顿，一字一顿：“用你的刀，砍断那根拴着整座益州气运的‘缚龙索’。”风起，卷起坟前香灰，灰雾弥漫中，王慎的影子被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荒坟深处。那影子里，隐约可见无数细小人影并肩而立，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仰着脸，静静望着他。王慎没应声。他只是弯腰，拾起坟前那半枚红头绳结，轻轻攥进掌心。掌心传来细微刺痛——是绳结断口处，一根细小竹刺，扎进了皮肉。血珠沁出，混着香灰，染红了那枚小小的结。远处，第九声钟鸣，余音未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