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均在前面带路，王慎跟在后面。沿着城外的官道大概走了十多里地，他们便入了山中。在山中走路不过三里地，王慎便停住了脚步。荀均回头看着他。“我们身后有人。”王慎回头看了一眼...王慎刚踏出南陵侯府大门，北风卷着残雪扑面而来，衣袖猎猎作响。他并未急着离去，而是驻足在阶前，仰头望了一眼那新漆的匾额——“慧禅师府”四字金漆未干，墨气犹润，却已透出几分强撑的虚浮。门楣上悬着两盏未摘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荡，烛火明明灭灭，像垂死者将熄未熄的喘息。他忽而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划。一道细如发丝的赤芒无声掠过，自左至右，横贯整座府邸中轴线。那光芒极淡，几不可见，却令檐角水晶骤然一颤，嗡鸣如蜂振翅；廊下铜铃无风自响，三声清越，余音拖得极长，竟似古钟撞破寒夜。守门校尉膝盖一软，几乎跪倒；益州夫人身形微晃，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净南陵府僧袍鼓荡，佛光一闪即隐，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方才那一瞬，整座府邸阵基被无形之力拨动，灵脉震颤，大阵虽未启动，却已如弓弦拉满，只差一线便要崩断。王慎却已转身，缓步而行，背影融入风雪。身后，益州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哑：“他……不是来杀人的。”净南陵府合十低诵：“阿弥陀佛。此人已非‘修士’，而是‘劫数’。”“劫数？”她苦笑，手指抚过袖口暗绣的云纹，“夫君烧一清观时，可曾想过自己才是那劫火源头？”和尚未答，只望着王慎消失的方向，眸中映着雪光，亦映着那本被悄然取走的《归山偶遇》——书脊内侧，一行蝇头小楷墨色极新，似是昨夜方添：**“癸卯冬，柳河底，龙骨有声。”**王慎走在回云澜山的路上，储物袋中那本《归山偶遇》正微微发热，隔着锦缎也灼得掌心发烫。他没急着翻看，只将它贴身收好，仿佛收起一枚尚未引爆的雷符。风雪渐密，山道崎岖，他忽然停步，俯身从积雪下拾起半截枯枝。枝干黝黑，断口处泛着青灰，却隐隐透出玉质光泽——正是当年一清观后山老槐的残枝。那场大火烧尽梁柱、焚毁经卷，却唯独这株三百年的老槐，只余焦黑躯干，根脉未死，雪下尚存一点温热。他将枯枝收入袖中，继续前行。暮色四合时，他抵达云澜山脚。山门石碑歪斜倾颓，碑上“一清观”三字被烟火熏得漆黑，裂痕如蛛网蔓延。他伸手抚过碑面，指腹蹭下簌簌黑灰。就在此刻，异变陡生——碑缝深处，一点幽绿微光倏然亮起，随即连成一线，蜿蜒游走，竟在焦黑碑面上勾勒出半幅残缺地图！山势、水脉、星位……线条扭曲跳动，仿佛活物呼吸。王慎瞳孔骤缩，这分明是《归山偶遇》中记载的“地脉显形术”，需以龙血为引、妖骨为媒，寻常修士根本无法催动！他猛然抬头，望向山顶——那里，本该埋着一清观废墟的地方，此刻竟升腾起一缕极淡的青烟，笔直升入铅灰色天幕，不散不散，凝若实质。“有人……在炼化山灵？”他足尖点地，身形如离弦之箭掠上山巅。越近，寒意越盛，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甜腥的铁锈味。待他冲破最后一片枯松林，眼前景象令他脚步一滞。一清观旧址中央，焦土翻涌如沸，地面裂开一道丈许宽的缝隙，幽光吞吐。缝隙之上，悬浮着一方三尺见方的青铜鼎，鼎身铭文斑驳，鼎内并无火焰，只有一团混沌气旋疯狂旋转，裹挟着无数破碎影像：坍塌的殿宇、飞散的道经、燃烧的桃木剑……更骇人的是，气旋中心，竟盘踞着一条不足寸许的墨色小龙虚影，双目紧闭，龙角断裂，周身缠绕着丝丝缕缕的金色锁链——那锁链，赫然是以道家“镇魂箓”与佛门“缚心咒”交织而成！而在鼎旁，跪坐着一个瘦小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道袍，正用颤抖的手，将一捧捧混着黑血的泥土投入鼎中。那孩子约莫十一二岁，脸颊深陷，眼窝青黑，右手五指尽数溃烂，露出森森白骨，却仍死死攥着一柄缺口铜钱剑，剑尖滴落的血，正一滴、一滴，坠入鼎内气旋。是小道士阿砚。王慎喉头一哽，险些失声。这孩子，是他三年前从山下饿殍堆里捡回的孤儿，教他扫地、挑水、辨药草，只因他眼睛澄澈，像山涧初融的雪水。后来一清观遭劫，阿砚随其他道童被遣散，王慎以为他早流落他乡……“阿砚！”王慎一步抢上前。孩子浑身剧震，猛地回头。那张沾满血污的小脸上，没有惊惧，只有一种近乎痴狂的执拗，瞳孔深处，两点幽绿鬼火幽幽燃烧。“师……师父？”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您……您来晚了……山灵……快醒了……”话音未落，鼎内气旋轰然暴涨！墨色小龙虚影昂首发出无声咆哮，缠绕其身的金链寸寸崩断！整座云澜山剧烈震颤，山石滚落，枯枝折断，连远处柳河都掀起滔天浊浪！鼎身铭文尽皆亮起刺目金光，竟在半空中投射出巨大幻影——那是一幅星图。北斗七曜，位置错乱；紫微垣偏移三寸；更有九颗血色星辰，呈诡异环状，缓缓旋转，直指云澜山巅！“血煞聚星阵……”王慎脑中电光石火，“他们不是在炼山灵……是在借山灵为引，召‘九幽星槎’！”九幽星槎，上古凶器，传说可撕裂界壁，接引域外邪祟。此阵需以一地山灵为薪柴，以至亲血脉为灯油，以百年道场怨气为引信——而阿砚溃烂的右手，分明是生生剜下了自己心口一块皮肉，以血肉为祭！“住手！”王慎厉喝，手掌按向青铜鼎。就在指尖将触未触之际，鼎内墨龙虚影突然转向，空洞的眼窝直直“盯”住王慎。下一瞬，无数破碎记忆碎片如决堤洪水，轰然灌入王慎识海——*槐香村暴雨倾盆，泥石流吞噬村口石桥；*父亲奋力将幼小的妹妹推向岸边，自己却被浊浪卷走；*母亲怀抱襁褓中的婴儿，跪在祠堂残骸前，将一枚染血的龙角弹珠塞进婴儿手中；*最后定格的画面：一袭绯色长袍的身影立于火海边缘，手中拂尘轻扬，漫天火雨竟绕其身三尺而行，分毫不侵……*王慎如遭雷殛，踉跄后退半步，额头撞在冰冷石碑上，鲜血蜿蜒而下。原来……那夜山洪，并非天灾。是人为引动地脉，借柳河妖龙残魂为饵，诱发云澜山灵暴动，再以“清剿妖氛”为名，纵火焚观，屠戮道众——只为掩盖一件事：槐香村地下，埋着一截上古真龙脊骨，其上镌刻着通往“玄牝之门”的秘径。而那绯色身影，正是南陵侯韩归真！他早知王慎身负龙角弹弓，更知其父曾是守护此地的巡山道人，故而先杀其亲，再毁其根，欲将王慎逼入绝境，逼他交出龙角，以血开路！“师父……”阿砚咳出一口黑血，惨笑，“他们……说您死了……说您被龙骨反噬，魂飞魄散……可我知道……您还在……山灵记得您……它一直在等您回来……”王慎抹去额血，目光扫过少年溃烂的手，扫过沸腾的鼎，扫过半空中旋转的血色星辰。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却带着金铁交鸣的铮然。“阿砚，你信我么？”少年毫不犹豫点头，眼中鬼火炽烈：“信！”“好。”王慎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直冲喉头。他将剩余酒液尽数泼向青铜鼎。酒液触鼎即燃，幽蓝火焰腾起，竟将鼎内混沌气旋硬生生压低三寸！“那就陪师父，做一件大事。”他反手抽出背后长刀，刀锋在幽蓝火光中映出冷冽寒芒。不斩鼎，不斩龙，刀尖直指自己左手小臂——嗤啦！刀锋入肉，深可见骨！滚烫鲜血喷溅而出，尽数落入鼎中！“以吾血为引，以吾骨为薪，以吾命为契——”王慎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锤，砸在群山之间：“云澜山灵听真！今有王慎，奉汝为尊，承汝之怒，代汝执刑！”鼎内墨龙虚影猛地一震，双目豁然睁开！不再是空洞，而是燃烧着纯粹的、焚尽八荒的赤金烈焰！它仰天长啸，啸声无形，却令半空血色星辰齐齐一滞！紧接着，整条柳河逆流而上，浑浊河水化作亿万水箭，呼啸着射向云澜山巅！焦土之下，无数青翠嫩芽破土而出，疯长为参天古木；断碑裂缝中，金莲次第绽放，清香弥漫十里！阿砚手中的铜钱剑嗡鸣震颤，自动飞起，悬于王慎头顶，剑身浮现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竟与王慎眉心那道淡金色竖痕遥相呼应！“玄牝之门……开了。”王慎望向山巅裂开的虚空，那里，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暗门户正缓缓旋转，门内隐约可见星辰流转，山岳沉浮。就在此时，千里之外，太和山巅。韩归真盘坐于玉林真人丹炉之前，断臂处金光涌动，新生血肉正以肉眼可见速度生长。他忽然眉头紧蹙，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一点幽绿鬼火，与云澜山巅阿砚眼中，如出一辙。“糟了……”他声音嘶哑，望向南陵方向，“山灵醒了……他……竟敢以身为祭？！”话音未落，丹炉内千年朱砂轰然爆燃，化作一道血色长虹，直贯云霄，瞬间撕裂天幕——那血虹尽头，赫然指向云澜山巅，幽暗门户之前。王慎缓缓抬起染血的左手，指向那扇门。风雪骤停。万籁俱寂。唯有鼎中墨龙，仰首长吟，声震九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