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疑惑不妨说来听听，老头子我对古文也有些心得。”曹老太爷笑着道。王慎也没没客气，便问了几个问题，是他先前看那功法之中不甚明了的一些字词。曹老太爷乐呵呵的为王慎讲解。就好...柳河的水在除夕夜里静得诡异。没有风，没有浪，连最细小的涟漪都凝滞在半空，仿佛整条河被一只无形巨手按住咽喉。水面倒映着云澜山巅稀疏的星子，却不像往日那般浮动生光，而是一片死寂的墨色镜面——像一口被封了口的棺。王慎坐在山腰草庐前的青石上，酒碗搁在膝头，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赤决刀鞘。狸花猫蜷在他脚边，鱼头早被啃得只剩半截软骨，尾巴尖轻轻拍着地面，一下，两下，节奏缓慢得近乎催眠。魔皮静静摊开在旁边一块干净山岩上，通体泛着微弱的暗金纹路，内丹残存的龙气正一缕缕渗入其中，如活物呼吸。可王慎没喝酒。他盯着柳河方向，眉心微蹙。那河面太静了。静得不像活水，倒像……被谁用符纸贴住了命门。“平安，”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听。”狸花猫耳朵动了动，竖起，又缓缓垂下。它没听见什么异常。山风停了，虫鸣歇了，连远处松针坠地的声音都消失了。但王慎听见了。不是耳中所闻，是骨血里浮起的一丝刺痒——那是真火在经脉里微微震颤，铜皮之下，龙虎神力自发绷紧，如弓弦拉满。这是身体在预警：有东西，正在水下爬上来。不是妖，不是鬼，不是寻常水族。是阵。一道极细、极冷、极深的阵纹，正从柳河河床最幽暗的断崖裂隙里，无声无息地向上蔓延。它不似南陵侯府那般霸道张扬，反倒像一条毒蛇褪下的皮，薄、滑、无孔不入。阵纹所过之处，水温骤降三寸，水压陡增十倍，连河底沉沙都凝成细密冰晶，簌簌剥落。王慎指尖一弹，一粒米粒大的赤色火星跃出，悬浮于掌心。火苗轻晃，焰心深处，竟映出半幅残缺图影——青石龙宫的飞檐一角，屋脊上本该盘踞的螭吻兽首，此刻空荡荡的，只余一个焦黑凹坑。那是他斩蛟时留下的刀痕。可这火苗映出的，却是三天前的画面。“……不对。”他低语。火苗倏然熄灭。他起身，赤决刀未出鞘，只将左手探入怀中，摸到那半截自柳河龙宫取来的暗金甲胄——下半身甲片边缘尚有细微龙鳞纹路，触手冰凉，却隐隐搏动，仿佛嵌着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甲胄穿在身上时合体如生来之物，可此刻，它正沿着左肋下方第三根肋骨的位置，传来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灼痛。像被针扎，又像被呼唤。王慎闭目，神识沉入识海。高山巍然矗立，山势峻拔，峰顶积雪千年不化。可就在那雪线之下，山腹深处，一点幽蓝冷光悄然浮现。那光极淡，却如冻湖深处潜伏的寒潭，只一眼，便让识海高山的积雪簌簌崩落——不是被热融化，是被一种绝对的、不容生机的“寂”所冻结。玄武。不是虚影，不是符箓投影，是某种更古老、更本源的气息，正借由龙宫甲胄为引，顺着王慎斩杀妖龙后残留的御水血脉，悄然溯流而上，直抵识海。“原来如此……”他睁开眼，瞳仁深处掠过一丝了然，随即被更深的寒意覆盖。那妖龙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水府霸主。它是被人豢养的守陵犬。龙宫不是它的巢穴，是它的牢笼，也是它的祭坛。而那断崖之下，并非河床尽头，是一道被强行弥合的地脉裂口——裂口之后，埋着一件东西。一件需要以龙血为引、以龙魂为烛、以整条柳河为香炉，才能镇压百年的……东西。南陵侯府修大门、换石狮、增守卫，表面是遮丑，实则是补漏。他们知道裂口松动了，所以才急着用阵法加固。可南陵侯自己，恐怕也只知其表，不知其里。他断臂时阵法反噬的紫光里，混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幽蓝——那是玄武气息溢出的蛛丝马迹。王慎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那里本该缠着一卷魔皮，可如今魔皮正躺在山岩上，安静吸收龙气。而他真正该缠在腕上的，是另一样东西。他右手探入袖中，缓缓抽出。不是刀。是一截枯枝。通体漆黑，寸许长短，表面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裂纹深处，偶尔闪过一点暗金光泽，如同将熄未熄的余烬。它轻若无物，却让王慎手腕微微下坠——不是重量，是沉甸甸的因果。降龙木。当年他烧掉一清观时，在老观主塌陷的丹房废墟里扒出来的。观主临死前用最后灵气刻下八个字：“木在龙陨，火出渊沉”。他当时不解，只当是疯话，随手塞进袖中。后来真火初成，此木便如活物般吸附于腕，再难剥离。它不吸灵气，不助修行，只在他每一次挥刀斩龙、每一次真火焚尽邪祟时，悄然汲取一缕最纯粹的“龙煞”。今日，它终于饱了。枯枝顶端，一道细微的金线正缓缓游走，如活蛇，蜿蜒至裂纹最深处，轻轻一撞。咔。一声轻响，微不可闻。王慎袖中，枯枝寸寸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落入掌心。粉末未散，竟自行凝聚、延展，化作一枚寸许长的黑色符钉，钉头锐利，钉身铭刻着无数细密扭曲的篆文，篆文流动间，隐隐可见龙首哀鸣、玄武缩首之象。“降龙钉。”他指尖轻叩钉身，声音落在寂静山野里，像敲在一口蒙尘古钟上。咚。百里之外，柳河河面，那凝滞的墨色镜面，毫无征兆地凸起一道弧度。不是水波，是整个水面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向上拱起，如巨兽喉结滚动。紧接着，拱起处无声裂开——没有水花，没有激流，只有一道笔直、漆黑、边缘光滑如镜的缝隙，横亘于河面中央。缝隙之后，幽暗。比夜更黑，比渊更冷。缝隙两侧，河水自动分开，悬停于半空，形成两道晶莹剔透的水壁。水壁之内，清晰映出对岸山影、树影、甚至王慎草庐檐角的一角飞瓦。可就在那倒影最清晰的瞬间，所有映像骤然扭曲、拉长、破碎——仿佛一面镜子被无形巨手狠狠攥住，镜面寸寸龟裂，每一道裂痕里，都渗出一点幽蓝冷光。王慎抬步。一步踏出，人已至柳河岸边。狸花猫猛地抬头，浑身毛发炸起，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声，爪子深深抠进青石缝里。魔皮骤然绷直，暗金纹路疯狂明灭，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山岩飞起。王慎没回头。他只是抬起右手，将那枚降龙钉，轻轻按向自己左肋下方——暗金甲胄灼痛最盛之处。嗤。一声轻响，如烙铁入肉。没有血，没有伤。钉尖没入甲胄，与那搏动的心跳融为一体。刹那间，王慎全身骨骼发出密集脆响，铜皮之下，龙虎神力轰然沸腾，不再是奔涌，而是压缩、坍缩、向心脏处疯狂聚拢！他整个人的轮廓在月下微微模糊，仿佛一尊正在被无形巨锤锻打的青铜像，每一寸肌肉都在无声咆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熔岩喷薄前的灼热。河面缝隙，幽蓝冷光暴涨。缝隙深处，传来一声叹息。不是人声，不是龙吟，是万载玄冰在绝对零度下缓慢碎裂的呻吟。那声音拂过水面，两岸垂柳的枝条瞬间覆上厚厚白霜，枝条上未落的枯叶，无声化为齑粉。王慎终于动了。他没入水中。不是游，不是潜，是“坠”。身体如陨星，撕裂水流，直刺那幽蓝缝隙的核心。沿途所过，河水自动避让，形成一条真空甬道。甬道两侧，无数细小的幽蓝光点被他带起，如萤火追随着流星，又似万千细小的玄武虚影，齐齐仰首，望向这自投罗网的蝼蚁。八十丈，断崖。他穿过那曾被妖龙占据的幽暗水域，穿过那青石龙宫的残骸——宫墙已塌，玉石宝座倾颓，金银财宝散落泥沙，却无一物沾染幽蓝。那些财富在冷光中，竟显出一种诡异的……新鲜感，仿佛昨日才被堆砌于此，等待某位主人归来清点。王慎视而不见。他径直穿过龙宫废墟，冲向断崖最底部。那里，没有岩石，没有淤泥。只有一面墙。一面由无数块大小不一、色泽各异的“碑”拼接而成的墙。碑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每一块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有些名字墨色如新，有些则已斑驳褪色，更有甚者，名字被一道道猩红刻痕粗暴划去，刻痕深处，幽蓝冷光丝丝缕缕渗出，如同伤口里流淌的脓血。王慎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陆昭明。南陵侯。孟中凤。……还有十几个，他不认识，却在名字旁标注着“丙字卷”、“丁字卷”等字样。最后一块碑最大，位置最高，碑面却是一片空白。唯有碑底，一行小字阴刻：“待补”。他伸出左手，指尖拂过最近一块碑上“陆昭明”的名字。指尖触到的不是石碑，是冰。彻骨的寒，顺着指尖钻入经脉，直冲识海。高山积雪轰然崩塌大半，露出底下嶙峋如剑的黑色山岩——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山意”的真实面目。就在此刻，那空白的最高石碑，幽光一闪。一行字迹，凭空浮现，墨色淋漓，犹带血气：【王慎。】字迹刚成，整面碑墙嗡然震动！所有被划去名字的碑面，猩红刻痕骤然亮起，如活物般蠕动、蔓延，瞬间织成一张覆盖整面石碑的猩红蛛网！蛛网中心，幽蓝冷光疯狂旋转，凝聚成一只巨大、冰冷、毫无感情的眼眸！眼眸睁开。目光如刀，直接斩入王慎识海！高山彻底崩塌！识海之中，再无山形，唯有一片翻腾的、沸腾的、赤金色的怒焰！焰心深处，一条赤鳞巨龙虚影昂首咆哮，龙爪撕裂虚空，龙首之上，赫然戴着一顶残破的、由无数符钉交织而成的冠冕！“吼——！！！”龙吟并非声波，是纯粹的意志冲击，悍然撞向那幽蓝眼眸！轰！！！无声的爆炸在识海深处掀起滔天巨浪。王慎身体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却死死盯着那石碑之眼，嘴角缓缓扯开一个狰狞的弧度。“原来……”他咳出一口带着金星的血，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们不是在镇压什么，是在……喂养它。”“喂养‘降龙’？”“呵……”他猛地抬手，五指张开，对着那石碑之眼，狠狠一握！“那冠冕，该摘了。”识海中，赤龙虚影龙爪猛然收紧，一把攥住那符钉冠冕！咔嚓！咔嚓！咔嚓！无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不是石碑，是冠冕本身！构成冠冕的符钉寸寸崩断，化作漫天金雨，尽数被赤龙虚影吞入口中！龙躯骤然膨胀，赤鳞片片竖起，每一片鳞甲之下，都燃起一簇幽蓝冷焰——那是被强行炼化的玄武本源！石碑之眼剧烈收缩，幽光疯狂闪烁，仿佛难以置信。王慎左肋，降龙钉所在之处，甲胄寸寸龟裂，露出底下铜皮。铜皮之上，无数细密幽蓝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交织，最终，凝成一枚拳头大小、栩栩如生的玄武印记！印记双眼，幽蓝如渊。他低头，看着那印记，又抬头，望向石碑之眼。“现在，轮到你了。”话音未落，他右拳悍然轰出！不是打向石碑。是打向自己左肋，那枚刚刚烙印而成的玄武印记！拳落！印记爆开！没有血肉横飞。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幽蓝光柱，自他左肋洞穿而出，如彗星袭月，不偏不倚，正正轰入石碑之眼的瞳孔中心！“呃啊——！！！”一声非人的、混合着龙吟与冰裂的凄厉惨嚎，自石碑深处炸响！整面碑墙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幽蓝冷光如决堤洪水，疯狂倒灌回王慎体内！他身体剧烈颤抖，皮肤下无数幽蓝血管凸起、搏动，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可他站着。脊梁笔直如枪。七窍流血，却咧嘴而笑，笑容灿烂，狂放，带着焚尽八荒的桀骜。“降龙？”“老子……就是降龙！”幽蓝光柱轰入石碑之眼的刹那，百里之外，南陵城中，南陵侯府。正在闭目疗伤的南陵侯，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幽蓝光芒一闪而逝。他捂住左胸，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一口混杂着幽蓝冰晶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在身前玉案上，瞬间冻结成一朵妖异的冰花。同一时刻，云澜山巅。狸花猫浑身毛发尽竖，对着柳河方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撕心裂肺的尖啸！啸声未绝，它小小的身体竟开始急速膨胀，毛发由橘白转为纯粹的赤金，眼瞳化作两轮燃烧的小太阳！爪下青石，寸寸熔化！而那摊开在山岩上的魔皮，暗金纹路彻底燃烧起来，化作一条金焰长龙，昂首，向着柳河方向，发出无声的、撼动天地的龙吟！柳河河面。那道幽蓝缝隙，轰然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河面中央，留下一个缓缓旋转的、巴掌大小的幽蓝漩涡。漩涡中心，静静悬浮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通体漆黑的……龙鳞。鳞片边缘，一缕极细的赤金色火焰，正温柔舔舐。王慎站在断崖底部，静静看着那枚龙鳞。他左肋的玄武印记已然消失，只余下铜皮上一道淡淡的、如泪痕般的幽蓝印记。他身上的暗金甲胄，彻底化为飞灰，随水流散。他抬起手，指尖轻轻一勾。那枚幽蓝漩涡中的龙鳞，轻飘飘飞来，落入他掌心。入手温润，不冷不热，仿佛一枚寻常玉石。王慎收起龙鳞，转身，一步步，踏着逆流而上的河水，走向岸边。河水在他脚下自动分开，形成一条干燥的归途。狸花猫的赤金身躯缓缓缩小，变回橘白模样，只是眼瞳深处，那两轮小太阳，再也未曾熄灭。魔皮上的金焰长龙也已收敛，重归平静，只是纹路深处，多了一抹幽蓝。王慎走上岸，抖了抖湿透的衣袍，仿佛只是去河边洗了把脸。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沉默的龙鳞。远处，云澜山草庐的窗棂里，透出一点暖黄的灯火。桌上，那碗酒，还温着。他迈步，走向灯火。除夕的夜，终究还是静了下来。只是这静，再也不是之前的死寂。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灼热余韵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