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八荒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是以刀入的四品境,十分倚仗手中的刀。于修远接过王慎手中的赤决刀,仔细的看了看。“我帮你想想办法。”“多谢大人。”回到帐篷里王慎还在想...王慎坐在食肆角落的木凳上,筷子夹起一块酱牛肉送入口中,咀嚼时下颌微沉,喉结滚动。他没急着咽下,舌尖在齿间缓缓碾过肉丝的纤维,一丝若有似无的腥气混着陈年豆瓣酱的醇厚,在唇齿间散开——这味道,竟与昨夜烤食妖龙之肉时那股深藏于筋络底层的幽微龙息隐隐相契。他搁下筷子,抬眼望向门外。雪不知何时落下了。细而密,无声无息地覆住青石板路、屋檐翘角、挑幡旗杆。风从东边来,卷着雪粒扑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虫在啃噬薄纸。食肆门帘掀开,寒气裹着人影钻进来。是那个中年女子,紫貂领子的斗篷上积了薄雪,眉梢凝霜,脸色却比雪更白三分。她身后跟着四名护卫,腰挎雁翎刀,刀鞘未卸,步履沉滞,人人左臂缠着素白麻布,袖口渗出暗红血渍。王慎没动,只将手按在赤决刀鞘上,指腹摩挲着那道新添的裂痕——那是方才撕下南陵候手臂时,刀锋与阵法反震之力硬撼所留。裂痕不深,却蜿蜒如蛇,内里泛着极淡的金芒,仿佛有活物在鞘中呼吸。那女子一进门便僵住了。目光扫过堂中食客,掠过灶台蒸腾的雾气,最终钉在王慎脸上。她瞳孔骤然收缩,手指下意识按上腰间革囊,又猛地松开,强扯出一抹笑:“阁下……好生面善。”王慎端起粗陶碗,吹了吹浮在汤面的油星,慢悠悠啜了一口热汤。汤是羊骨熬的,膻气浓烈,却压不住他身上那一缕尚未散尽的、铁锈混着龙血的冷腥。“面善?”他放下碗,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们车队里那株金桂,可是刚从云澜山北坡移来的?根须还沾着黑土,枝干上刻着三道‘锁灵’符——不是出自天机阁老君峰的手笔,倒像是……”他顿了顿,指尖蘸了点汤水,在桌面画了个残缺的龟甲纹,“……玄武坛的野路子。”女子面色霎时惨白如纸。她身后一名护卫低吼一声,拔刀出鞘半寸,刀光未盛,人已踉跄退了三步——一股无形重压自王慎脊背漫开,如山岳倾颓,压得他膝骨咯咯作响。“别。”女子伸手拦住,声音发颤,却咬字清晰,“莫惊扰贵客。”她转向王慎,深深一揖,斗篷上的雪簌簌落下,“王大人明鉴,那金桂……确是从云澜山北坡掘出。但并非盗采,乃奉南陵候密令,由玄武坛三位执事亲赴山中布阵七日,以‘引龙脉、养贵气’之名取走。我们……只是押运之人。”王慎眼皮都没抬:“玄武坛的人,现在在哪?”“回大人,已于三日前启程返京,随车运走的还有……还有三十六具童男童女尸身,皆以朱砂画目、银针封喉,埋于金桂根下七尺,作‘人桩’镇灵。”女子垂首,声音轻得几不可闻,“说是……替南陵候续命用的。”食肆里骤然死寂。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裂一声,火星溅到地上,迅速熄灭。王慎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覆着一层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疤,蜿蜒如蜈蚣。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虚托着空气。一缕灰白雾气自他指尖升腾而起,凝而不散,渐渐勾勒出半截枯枝轮廓——枝头三朵金桂,花瓣纤毫毕现,却无半分生气,每一片花瓣边缘都泛着死寂的铅灰色。“这是……”女子喉头滚动,额角沁出冷汗。“你车上那株金桂的魂。”王慎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每个人耳膜,“它在哭。哭自己被连根剜出时,根须还缠着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的脚踝;哭自己被栽进侯府后园时,泥土里翻出半截染血的拨浪鼓。”他忽然合拢五指。灰雾金桂无声崩解,化作齑粉,簌簌落于桌面,竟在木纹间蚀出三道细若游丝的焦痕。“南陵候要续命?”王慎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满堂食客脊背发凉,“他命里缺的不是阳寿,是人心。挖小孩的脚踝垫根,埋童尸当人桩——这种命,续一万年,也只会烂成蛆虫堆里的脓血。”女子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大人饶命!我等只是奉命行事,那消息……这消息是玄武坛一位执事醉酒吐露,我偷听到的!求大人……”话音未落,王慎已起身。他走向门口,赤决刀鞘轻点地面,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鼓膜上。经过女子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俯身,从她革囊里取出一枚铜牌——牌面阴刻玄武衔蛇图,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丙字十七”。“丙字十七?”王慎拇指抹过铭文,铜牌表面浮起一层薄薄血锈,“玄武坛丙字辈,最低不过七品执事。能知道人桩详情,还能私授密令给你们这些外聘的商队……”他直起身,将铜牌抛向灶膛。铜牌入火,未见熔融,却腾起一团幽蓝火焰,焰心赫然浮现一张扭曲人脸——正是那日南陵候府宴席上,坐于主位右下方的中年道人!人脸张嘴欲呼,却被火焰灼得嘶声尖啸,转瞬化为青烟。王慎掀帘而出。风雪扑面,他立于阶前,仰首。雪片落在睫毛上,未化,凝成细小冰晶。远处云澜山轮廓隐在铅灰色天幕下,山腰处,一清观旧址的断壁残垣若隐若现,像一道结了痂的旧伤。他没回山。转身向东,踏雪而行。雪愈大了,天地间唯余苍茫白。王慎走得很慢,靴底碾碎薄雪,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数着步子——三百二十七步后,右手边山坳里,一丛枯竹后露出半截青瓦飞檐。破庙。门楣上“龙王庙”三字斑驳脱落,仅余“龙”字孤悬,右下角缺了一捺,像被利爪硬生生撕去。王慎推门。门轴呻吟,积雪簌簌滑落。庙内空荡,神龛坍塌半边,泥塑龙王像只剩个无头躯干,盘踞于朽烂蒲团上。最诡异的是那断颈处——没有泥胎断裂的毛糙,切口平滑如镜,泛着冷硬青光,仿佛被一柄千锻宝刀瞬息斩断。他缓步上前,在神龛前站定。忽然屈指,在龙王断颈处轻轻一叩。笃。一声脆响,如击玉石。断颈内侧,赫然嵌着一枚鳞片——巴掌大小,边缘锯齿锐利,通体幽蓝,内里似有液态星光缓缓流转。鳞片中央,一道细微裂痕蜿蜒而下,裂痕深处,一滴赤金色血液正极其缓慢地渗出,坠向下方积尘。王慎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瓶身刻着“顾奇赠”三字。他拔开瓶塞,瓶口对准那滴将落未落的龙血。血珠离鳞,悬停半寸,微微震颤。就在此时,庙外风雪骤歇。一道黑影无声掠至庙门,停驻。雪片在其周身三尺外自动湮灭,蒸腾起缕缕白气。来人披着宽大黑袍,兜帽深垂,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中握着一柄无鞘长剑,剑身狭长,通体漆黑,不见反光,唯剑尖一点寒芒吞吐不定,如毒蛇信子。“王慎。”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王慎没回头,目光仍锁在那滴龙血上:“玄武坛的狗,也配叫我的名字?”黑袍人冷笑:“狗?那龙鳞是你杀的蛟龙所遗,可它真正的主人……”他顿了顿,剑尖微微上挑,指向庙外东南方,“……此刻正在南陵候府后园,亲手给那株金桂浇灌童血。”王慎终于抬眼。眸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死寂的幽暗。那幽暗深处,仿佛有两条微小的龙影正在交缠、撕咬、吞噬——一黑一白,鳞爪俱全,龙睛燃着两簇幽绿鬼火。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得庙梁灰尘簌簌而落:“你可知,龙血入玉,需以‘九阴癸水’为引,方能封存不散?”黑袍人瞳孔一缩。王慎已将青玉瓶收入怀中,缓缓起身。他并未看黑袍人,目光越过对方肩头,投向庙外茫茫雪野:“你身上有癸水的气息。不是修炼所得,是浸泡过。泡了多久?七日?还是……整整一个甲子?”黑袍人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你如何……”“因为我也泡过。”王慎打断他,右手缓缓按上赤决刀柄,“在锦城地下三百丈的‘寒髓井’里。泡了三日,换得一身龙筋初成。而你……”他忽地侧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泡了一甲子,却只修出这点阴寒剑气——玄武坛果然只会教人怎么当一条听话的狗。”黑袍人厉啸一声,黑剑骤然扬起!剑未至,森寒剑气已如万载玄冰崩裂,席卷整个破庙。蛛网寸寸冻结,梁柱浮起白霜,连地上积尘都被冻成细小冰晶,簌簌弹跳。王慎动了。他拔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赤金色弧光自下而上斜斩而出,快得超越目力捕捉。刀光过处,冻结的空气无声裂开,露出其后真实的世界——那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飘落的雪片凝滞半空,冰晶悬浮不动,连黑袍人挥剑的动作都成了迟滞的残影。赤决刀锋,精准地劈在黑剑剑脊中央。铛——!金铁交鸣之声并未炸开,反而如沉钟闷响,向内塌陷。黑袍人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沛然巨力顺着剑身狂涌而至,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喉头一甜,鲜血喷在剑身,瞬间凝成血晶。他踉跄后退,每一步都在青砖地上踏出寸许深坑,直至撞上庙门,轰然震落大片积雪。王慎收刀入鞘,刀鞘轻点地面。“回去告诉你们坛主。”他转身,走向庙门,风雪再次扑入,扬起他鬓角一缕乱发,“金桂根下埋的三十六具童尸,我会一具具挖出来。至于那株金桂……”他脚步微顿,侧脸在风雪中显得冷硬如铁,“我会把它,连根烧成灰,撒进柳河最深的漩涡里。”黑袍人伏在门框上,咳出一口带着冰碴的黑血,嘶声问:“你……为何不杀我?”王慎已走到阶前,风雪在他身后聚成一道模糊人形。他头也不回,只抬起左手,摊开手掌。掌心之上,静静躺着一枚幽蓝鳞片——正是龙王断颈中那枚,此刻鳞片中央的裂痕已完全弥合,赤金血液消失无踪,整片鳞甲流转着温润光泽,仿佛初生。“因为我要你亲眼看着。”王慎的声音随风雪飘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如钉,凿入黑袍人神魂,“看着玄武坛怎么垮,看着南陵候怎么死,看着这满天神佛……怎么一个接一个,从云端跌进泥里。”他迈步,走入风雪。身影渐远,终至不见。破庙内,黑袍人剧烈喘息着,抬起颤抖的手,抚向自己左胸——那里,心跳正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丹田深处一道蛰伏多年的、早已被遗忘的暗伤。那伤,是三十年前,一个雪夜,他奉命追杀一名叛逃的玄武坛弟子时,被对方临死反扑,以龙血为引,种下的“孽龙蛊”。蛊毒未发,因他泡了整整六十年癸水寒泉。可今日,那沉寂的蛊虫,在王慎刀气掠过的刹那,竟在血脉里……微微震颤了一下。庙外,风雪愈发暴烈。王慎踏雪而行,步伐越来越快,最后竟如奔马疾驰。雪地上不见脚印,唯有一道赤金色气流拖曳身后,所过之处,积雪蒸腾,露出黝黑冻土。他奔向南陵城。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挖坟。柳河岸边,那座被焚毁的龙王庙废墟之下,埋着三十六具童尸——玄武坛秘档记载,此乃“癸水引龙阵”的阵眼,需以童真之血滋养金桂,再借金桂吸纳龙脉地气,最终反哺南陵候受损的神魂。而真正的阵眼,从来不在金桂根下。而在……柳河最深处,那座被淤泥掩埋三百年的古渡口石碑旁。王慎知道。因为那石碑背面,刻着顾奇留下的最后一行字:【慎儿,若见龙血逆流,必往柳河寻碑。碑下非尸,是门。】他奔至河岸,毫不犹豫跃入刺骨河水。水流湍急,暗涌如刀。他沉入河底,赤决刀鞘横扫,淤泥轰然炸开。浑浊水中,一座半埋的青石碑显露出来——碑身倾斜,正面字迹已被水蚀得模糊,唯背面一行小字清晰如新:【癸水逆流,龙门洞开。】王慎伸手,按在碑文最后一个“开”字上。掌心真火悄然透出,不灼水,只融碑。青石无声消融,露出其后一道幽深洞穴。洞内寒气喷涌,带着浓烈的、混合着铁锈与腐土的腥气。他纵身跃入。洞穴向下倾斜,湿滑冰冷。约莫下行百丈,前方豁然开朗。一座圆形石窟。窟顶镶嵌着数十颗幽蓝色萤石,光芒惨淡,映照出窟内景象——三十六具童尸,并排躺在玄色石台上,皆着红肚兜,双目紧闭,皮肤泛着蜡质青灰。每具尸体胸口,都插着一根乌木钉,钉尾系着细如发丝的银线,银线另一端,汇入石窟中央一尊三足青铜鼎。鼎内无火,却有粘稠如墨的液体缓缓旋转。液体表面,浮沉着三十六颗鸽卵大小的暗红色珠子——正是那些孩童的心脏,被秘法炼制成“癸水心丹”,此刻正随鼎内墨液起伏,如同……在呼吸。王慎的目光,却越过鼎炉,落在石窟最深处。那里,矗立着一扇门。门扉紧闭,高逾三丈,通体由某种暗金色金属铸就,表面蚀刻着密密麻麻的龙纹。龙纹并非静止,而是如活物般缓缓游动,鳞片开合,龙睛明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门楣上方,四个血淋淋的大字,正随着龙纹游动,明灭不定:【龙渊之门】王慎缓步上前,停在门前。他抬起手,并未去推门,而是伸向鼎炉上方——那里,三十六根银线交汇处,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赤金色核心,正随着下方心丹起伏,规律搏动。咚…咚…咚…那搏动声,竟与王慎自己的心跳,渐渐同步。他忽然笑了。笑声低沉,在空旷石窟中激起层层回响,震得龙纹门扉嗡嗡作响。“原来如此。”他喃喃道,“南陵候续的不是命……是龙脉。”“他把自己,炼成了这扇门的……钥匙。”王慎收回手,转身,走向第一具童尸。赤决刀出鞘三寸,刀锋寒光映照着孩童安详的脸庞。“别怕。”他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一场噩梦,“哥哥……带你们回家。”刀锋落下,精准斩断第一根乌木钉。银线绷断的瞬间,石窟剧烈震动!鼎内墨液沸腾,三十六颗心丹齐齐爆裂,赤金色血雾弥漫开来,凝而不散,竟在空中勾勒出一条若隐若现的……幼龙虚影!幼龙仰首,发出无声咆哮。王慎立于血雾中心,赤决刀缓缓归鞘。他抬头,望向那扇缓缓开启一线、透出无穷幽暗与古老气息的龙渊之门。门缝中,一点猩红光芒,正缓缓亮起。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