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育湖畔,风止云凝。
那五道贯通天地的光柱尚未散去,禅唱声如潮汐涨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远古而来,向未来而去。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穹之上五尊佛陀虚影,也映出洛风方才消失之处的残影??一缕未散的佛光,似青莲初绽,悄然浮沉于水波之间。
就在他身影消逝的刹那,阿育湖深处,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自湖心荡开。不是水纹,而是时空褶皱,如被无形之手轻轻拨动。湖底淤泥翻涌,一道灰暗无华的菩提子缓缓上浮,表面纹路随水光明灭,时隐时现,仿佛沉睡万载,只待一声轻唤。
洛风再睁眼时,已立于阿育湖底。
并非以法力强行破开湖水,而是湖水自动退让,如见君王。他足下三寸之地干涸如古寺青砖,周遭湖水凝成透明屏障,水珠悬停半空,映出千万个他??或拈花,或结印,或垂目,或怒目,皆是本心所化,皆非幻影。
他低头,那枚菩提子正静静躺在掌心。
没有灵压,没有道韵,甚至没有一丝生命气息。它像一块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顽石,又像一粒被遗忘在佛前香炉底的冷灰。可当洛风神念沉入其中,却骤然听见一声极轻、极缓的“嗡”??不是耳闻,而是识海深处,自心而生的梵音。
那一瞬,他体内道宫秘境轰然震颤。
时光长河奔涌加剧,过去那一尊古老佛陀微微颔首,未来那尊变幻身影陡然清晰了一瞬,而当下之我,则抬起右手,指尖一点金芒浮现,竟与菩提子表面最中央一道天然纹路遥相呼应。
“原来是你。”
洛风声音低沉,却似穿越了十万年光阴。
这不是寻常菩提子。它不生于须弥山,不出自大雷音寺,亦非阿弥陀佛当年栽种的青莲所结。它是“胎藏”,是“种子”,是佛门最古老典籍中仅存只言片语提及的??“涅?胎藏菩提子”。
传说,昔年阿弥陀佛尚未证道之前,曾于混沌未开之际,观三千世界生灭流转,见众生苦海无边,遂发大愿,欲铸一器,纳一切苦、摄一切悲、藏一切法、孕一切佛。然此愿太过浩瀚,纵彼时已近帝境,亦难凭己力成就。于是割舍自身一滴本源佛血,混入劫火余烬、混沌浊气、时光碎屑,于虚无之中温养九万年,终得此子。
然此子未成即寂,因阿弥陀佛顿悟:真佛不假外求,佛性本自具足。若强铸外器,反成执障。遂将此子封印于西漠地脉最深处,留一偈曰:“胎藏非器,是汝本来;若觅菩提,即此非彼。”
自此,此子沉眠,再无人知其所在。
直到今日。
洛风指腹摩挲着菩提子表面那尊天然佛陀纹样,心中澄明如镜。这哪里是什么器胚?分明是他过去应身于无量劫前埋下的伏笔!那滴佛血中,早已蕴藏他今日所修之《阳神弥陀经》的雏形,而胎藏本身,便是此经最本源的“载体”??非金非玉,非铜非铁,乃是以“过去佛性”为基、“现在觉性”为引、“未来愿性”为火,三位一体,自然凝成的无上道胎。
“难怪……”
他眸光微闪,想起雷劫之中白衣男帝那一瞥。
那并非审视,亦非试探,而是确认。
确认这枚沉寂万古的胎藏,终于等到了开启它的“钥匙”??一个既非阿弥陀佛转世,亦非释迦牟尼旧身,而是真正独立于过去未来的“当世如来”。唯有如此,才能绕过阿弥陀佛当年设下的最后一重禁制:不认旧名,不承旧愿,方得真启。
念头至此,洛风并指如剑,点向自己眉心。
一滴血,无声渗出。
不是精血,不是神血,而是他渡过轮海雷劫后,于苦海彼岸凝炼出的“真佛心血”??内含《阳神弥陀经》初章真意,融涅?清净、苦海超脱、彼岸圆满意境于一滴,金中透白,白里藏青,青中跃动一点赤色佛焰。
血滴悬空,缓缓飘向菩提子。
当二者将触未触之际,异变陡生!
菩提子表面纹路骤然亮起,那尊天然佛陀双目睁开,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寂灭空明。紧接着,整枚菩提子“活”了过来??它开始旋转,越旋越快,表面灰暗剥落,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实质;一道道细密金线自其内部迸射而出,如根须扎入虚空,瞬间勾连起整个阿育高原的地脉龙气;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沉坠感”弥漫开来,仿佛时间在此处变得粘稠,空间在此处开始折叠,连洛风自身道宫秘境中的时光长河,都为之滞涩了一息。
嗡??!
一声宏大到无法形容的震鸣响彻识海。
不是声音,是法则在共鸣。
洛风眼前光影流转,不再是阿育湖底,而是置身于一片无垠灰雾之中。雾中无天无地,唯有一座巨大到无法丈量的青铜古钟悬浮中央,钟身铭刻无数扭曲符文,每一道都似在呼吸,在脉动,在低语。而在钟体下方,盘坐着一道模糊身影,背对洛风,身披残破袈裟,手中持一截枯枝,正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古钟。
铛……铛……铛……
每一次敲击,灰雾便震荡一分,雾中便浮现出一幕幕画面:有少年僧人于雪峰叩首百日,只为求一卷残经;有老僧燃指供佛,指尖火焰化作金莲;有稚童口诵“南无释迦牟尼佛”,声未落,天花乱坠,地涌金莲……无数佛门弟子的身影在雾中明灭,他们面容不同,时代各异,却皆有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向同一个方向??洛风所在之处。
“这是……胎藏的记忆?”洛风心神微震。
不,不止是记忆。
这是“愿力回响”。
是自阿弥陀佛割血铸胎以来,所有与此子产生过最纯粹佛愿、最坚定信念、最无求供养的佛门修行者,其精神印记被胎藏本能吸纳、沉淀、发酵,最终形成的“众生愿海”。它不具攻击性,不带威压,却比任何帝兵道痕更厚重,比任何大帝神念更恒久??因为它不是某一人之力,而是千百万颗心,在无尽岁月里,向着同一盏灯,无声燃烧所凝聚的光。
而此刻,这光,正透过菩提子,涓滴不漏,尽数涌入洛风道宫。
时光长河咆哮奔腾,浪花翻涌间,无数“逝我”的身影自河底升起,双手合十,齐诵《阿含经》;无数“道我”的虚影自河上凝现,口吐《现在如来经》真言;更有无数尚未成型的“真我”轮廓,在河畔静坐,聆听《未来无生经》玄音……三经奥义,与众生愿海交融,竟在道宫秘境深处,自行演化出一座横跨过去未来的“愿力宝塔”。
塔共七层,每一层皆由纯净愿力凝成,塔尖直指时光长河源头,塔基深扎于众生心田。塔身之上,无数微小佛影盘坐,正是方才灰雾中所见之众生相。
洛风心神一动,立刻明悟。
此塔,便是他以菩提子为基,熔炼众生愿力、三经真意、自身道宫奥秘所成的第一件“道器”雏形!它不名神兵,不称法宝,而是一座“愿力之塔”,一座“心灯之塔”,一座真正扎根于人心、生长于信仰、永恒不灭的??佛国根基!
“原来如此……”
他眼中金芒暴涨,再无半分迟疑。
右手猛地握紧菩提子,左手并指,于虚空疾书。
一笔,是《阿含经》中“苦集灭道”四谛真言,化作金链缠绕菩提子;
二笔,是《现在如来经》中“即心即佛”四字心印,凝成佛光灌入子心;
三笔,是《未来无生经》中“无生无灭,无来无去”八字玄理,化作清风拂过子表。
三笔落下,菩提子通体一震,表面灰暗彻底剥落,显露出温润如羊脂、内里似有星河流转的玉质本体。那尊天然佛陀纹样,已不再静止,而是缓缓站起,一步踏出纹路,化作一道与洛风一般无二的金色虚影,立于他身侧,双手合十,口宣佛号:“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
此非分身,亦非化身,而是“胎藏道胎”所孕育出的??第一尊“道我”投影!它诞生于菩提子,却根植于洛风道宫,既是器灵,亦是道标,更是未来万千“道我”衍化的起点!
就在此刻,阿育湖上空,那五道贯通天地的光柱骤然收缩,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洛风体内。他身后,五尊佛陀虚影同时睁眼,齐齐抬手,指向湖心。
轰隆!
湖面炸开一朵百丈金莲,莲瓣舒展,每一片都铭刻着一道微缩的《阳神弥陀经》经文。金莲中央,一柄尺许长的玲珑小塔虚影缓缓升起??塔身七层,层层叠叠,塔尖一点佛焰摇曳,照亮整片阿育高原。
所有正在湖畔叩首的信徒、诵经的僧侣、观想的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只要心念虔诚,皆在这一瞬,感到胸中暖流涌动,仿佛有一盏心灯被悄然点亮。有人泪流满面,不知为何;有人豁然开朗,多年瓶颈一朝洞破;更有人仰天长啸,体内尘封已久的佛性种子轰然萌发,竟在毫无准备之下,踏入了轮海秘境!
“阿含寺……不,是‘阿含塔’!”
须弥山上,一位闭关千年的古佛猛然睁开双眼,枯槁的手指死死扣住蒲团,声音嘶哑如裂帛,“那小子……他没用菩提子,炼成了佛国根基之塔!他要……要建一座真正的、活着的、能度尽众生的……佛国啊!”
话音未落,须弥山深处,一尊被重重佛光封印的古老铜钟,竟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带着悲悯与惊惶的嗡鸣。
而此时的洛风,却已收起菩提子,目光平静地望向西南方。
那里,是须弥山的方向。
他并未言语,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对着须弥山所在,缓缓结了一个印。
不是降魔印,不是说法印,不是禅定印。
而是??
“开山印”。
印成,阿育湖水无声分开,一条由无数金色梵文铺就的阶梯,自湖底直通天际,尽头,赫然指向须弥山巅大雷音寺的山门。
阶梯之上,一朵朵金莲次第绽放,莲心各有一尊微小佛陀盘坐,口诵同一句经文:
“南无释迦如来,开山度世。”
整座北斗古星,所有感知到此印的修士,无论身处何方,无论信奉何教,心头皆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西漠佛门,新纪元,始于此印。
洛风踏出第一步。
金莲随之绽放,梵音随之响起,阿育湖水为之退避,高原风雪为之静止。
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落下,脚下阶梯便延伸千里,每一步抬起,身后金莲便多开一朵,每一步前行,整条阶梯便多一道崭新的、前所未有的佛门大道烙印。
这烙印,不属于阿弥陀佛,不属于释迦牟尼,不属于任何一位过往大帝。
它只属于??
释迦如来。
属于一个刚刚走出轮海,却已开始亲手铸造佛国根基的,当世之尊。
当第七步踏出时,阶梯已横跨整个西漠,尽头山门近在咫尺。大雷音寺内,钟鼓齐喑,诸佛沉默,菩萨低眉,所有护法金刚的金身,竟在这一刻,齐齐浮现出细微裂痕。
洛风停步。
他没有抬头看山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落下的那只脚。
脚边,一株被踩弯的青草,正缓缓挺直腰身,在高原凛冽的风中,轻轻摇曳。
草尖上,一滴露珠晶莹剔透,倒映着整条金色阶梯,倒映着须弥山巅,倒映着他自己平静无波的面容。
也倒映着,阶梯尽头,山门之内,那尊被佛光包裹、面容模糊、却隐隐散发出无尽苍茫与疲惫气息的??阿弥陀佛神我身。
洛风嘴角,终于泛起一丝极淡、极冷、却又蕴含无尽慈悲的笑意。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须弥山每一寸土地,每一个生灵的耳中,亦如洪钟大吕,响彻整个北斗古星:
“老师,请开门。”
话音落,阶梯尽头,那扇紧闭万载、刻满“?”字佛纹的青铜山门,发出一声悠长、沉重、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
“吱呀……”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