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的四根枝桠在佛光中轻轻摇曳,每一根都似有灵性,各自垂落一缕青气,如丝如雾,缠绕着洛风指尖。那青气并非凡物,而是由逝我诵经所凝之古梵音、真我持戒所炼之清净息、道我推演所化之未定光、以及三者交感所生之无漏慧??四气合一,竟在枝头凝成四枚半透明的菩提果,果壳上天然浮现“阿”、“弥”、“陀”、“佛”四字,字字皆含法相,微微震颤间,有细碎金莲自虚空中自发飘落,坠地即融,却于瑶池净土之上留下寸寸佛纹,如刻入大道本源。
整个蟠桃盛会骤然寂静。
方才还喧闹如仙庭集会的琼楼玉宇间,所有大能、圣主、神王、古族长老,尽数僵立原地。有人手中玉盏悬于半空,酒液凝而不坠;有人足踏祥云未落,衣袂停于风中;更有数位闭关千载的老不死自沉眠中惊醒,元神撕裂虚空遥望此地,只一眼,便觉双目灼痛,识海翻涌,仿佛直面一尊从时间尽头归来的古佛,连念头都不敢妄动。
“那是……器胚?”
西漠渡厄神僧枯瘦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老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不,不是器胚……是道胎!是活的道胎!它在呼吸,在……吞吐时光!”
他话音未落,整座瑶池龙脉突然剧烈震颤,地下那条横亘东荒、绵延万里的浩荡龙气竟不受控地升腾而起,化作九条白鳞巨龙,盘旋于菩提树四周,龙首低垂,龙目紧闭,状若朝拜。龙气所过之处,空间泛起水波般涟漪,隐约可见无数残破纪元的碎片一闪而逝??那是被龙脉无意间锚定的过去时空断层,此刻竟被菩提树散发的气息强行勾连、显化!
叶凡瞳孔骤缩,他分明看见其中一道涟漪里,有赤色苍穹崩裂,有青铜古殿悬浮于混沌,更有无数披甲执戟的战士踏着星河奔袭而来,战旗猎猎,其上所书赫然是两个早已湮灭于史册的古篆:**太初**。
“太初纪……”叶凡喉结滚动,声音干涩,“那是比荒古还要古老的时代?”
他身旁的小囡囡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小手,轻轻触碰离她最近的一片涟漪。涟漪轻颤,那幅太初战场的画面竟如镜面般向内凹陷,随即“啵”一声轻响,从中浮出一枚沾着星尘的青铜箭镞。箭镞通体暗红,尾羽蚀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甫一出现,便发出凄厉尖啸,箭尖直指菩提树,仿佛本能地感知到某种不可违逆的镇压意志。
“嗡??”
菩提树最左侧那根枯荣交织的枝桠倏然垂落,一片巴掌大的青叶悄然飘下。叶片边缘锋锐如刃,无声无息掠过箭镞。
没有金铁交鸣,没有能量爆裂。
那枚来自太初纪的青铜箭镞,连同其上承载的亿万年杀伐意志、不朽战意、乃至那一缕尚未散尽的太初帝血,在触及青叶的刹那,便如烈阳下的薄雪,无声消融。只余一缕极淡的赤色烟气,被青叶轻轻一卷,便化作养分,融入枝桠之中。整株菩提树,青光微盛一分。
“嘶……”
不知是谁倒抽一口冷气,惊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这已非寻常法宝威能,而是……规则层面的抹除。是将“存在”本身,从因果链条上轻轻摘下,再碾为齑粉。
洛风却神色未变,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一粒微尘。他目光落在菩提树中央那截新生的主干上??那里,正有一道道玄奥至极的纹路缓缓浮现,如活物般游走、交织,最终凝成一枚不断旋转的立体莲台虚影。莲台共十二瓣,瓣瓣不同,或燃业火,或结因果,或悬宝剑,或托净瓶,或化轮回盘,或现八宝图……每一道纹路,皆是他昔日参悟《过去弥陀经》时所见的“劫火莲台”,《现在如来经》所证的“金刚宝座”,《未来无生经》所推演的“空性莲座”之投影。三经真意,此刻尽数熔铸于此树之“心”。
“原来如此。”洛风心中澄明,“道宫秘境所蕴‘五神’,非止五行生克,更是‘五智’之基。肝属大圆镜智,心属妙观察智,脾属平等性智,肺属成所作智,肾属法界体性智。而今逝我为镜,真我为观,道我为体,三智已具雏形,尚缺‘平等’与‘成作’二智……”
他念头微动,指尖轻点菩提树右侧一根枝桠。那枝桠上顿时浮现出一枚虚幻的金色钵盂,钵中无水,却倒映出万千世界??有修士飞升时天降金莲,有凡人临终前心灯长明,有妖兽渡劫化形后跪拜苍天,亦有恶鬼啖食童男童女时血光冲霄……诸般善恶、贵贱、强弱、生死,尽在钵中流转,不分彼此,不加评判,唯有一片浩渺包容的静默。
平等性智,成。
紧接着,他并指如刀,凌空一划。一道纯粹由“愿力”凝结的银色光弧斩向树顶新抽的嫩芽。光弧过处,嫩芽未断,反而加速生长,顷刻间舒展为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无锋,却有亿万微小佛国在剑脊上生灭轮回,剑尖一点寒芒,正是释迦曾于荧惑古星所见的那颗“未来种”??此刻被洛风以自身道我之力强行催发,竟提前结出了第一枚“无生剑果”。果熟蒂落,化作一枚晶莹剔透的舍利子,悬浮于剑尖,内里佛光氤氲,隐隐可见一个正在合十诵经的迷你佛陀虚影。
成所作智,成。
五智圆满,菩提树骤然一震!
轰隆!
并非雷音,而是……天地共振之音。整座瑶池净土的时空结构,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动琴弦,发出宏大而和谐的嗡鸣。所有悬浮的琼楼玉宇、缭绕的仙雾、盘旋的龙气、乃至远处蟠桃园中那株万年蟠桃古树,都在同一频率下轻轻震颤。更诡异的是,每位观者识海之中,竟同时浮现出一幅画面:自己幼时在故乡溪畔赤足嬉戏,母亲唤归的声音温柔悠长,炊烟袅袅升起,夕阳将一切染成暖金……那并非幻术,而是菩提树以“平等性智”遍照众生心田,以“成所作智”具现其生命本真印记,于刹那间,让所有人触摸到了自己灵魂最深处、最不容玷污的“清净自性”。
“阿……弥……陀……佛……”
一位须发皆白、寿元将尽的古族圣主,竟在泪流满面中,不由自主地念出这句早已失传于本族典籍的古老佛号。他浑浊的眼中,有光亮起,仿佛蒙尘千年的明镜,被一滴甘露轻轻拭净。
就在此时,瑶池最深处,那座终年被七彩仙雾笼罩的禁地??西皇母当年闭关的“太阴寒潭”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轻、极冷、却又蕴含着无尽岁月沧桑的叹息。
“嗯?”
洛风眸光微抬,视线穿透层层叠叠的仙雾与禁制,仿佛直接看到了寒潭深处。那里,一尊冰棺静静悬浮,棺盖半开,露出半张绝世容颜。冰棺之上,并无丝毫帝威外泄,只有一种“绝对平衡”的寂灭感,仿佛时间在此凝固,连“存在”与“虚无”的界限都模糊了。
西皇母并未睁眼,但她的声音,却清晰无比地响彻在洛风心神深处,不带情绪,却重逾万钧:
“你借吾瑶池龙气,引动太初残影,又以佛门‘五智’动摇此界众生根本认知……小和尚,你究竟是要栽一棵树,还是……要埋一座坟?”
洛风嘴角微扬,双手合十,深深一礼,动作谦和,姿态却如古佛拈花,自有不可撼动之巍然:“贫僧栽树,只为遮荫。至于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凡、小囡囡、那只僵硬如石的大黑狗,最后落回那株青光流转、枝桠生辉的菩提树上,声音平静如深潭:
“坟,早已有了。只是世人皆在坟中,未曾察觉罢了。”
话音落,菩提树最顶端那枚刚刚凝成的“无生剑果”突然绽开一道细微裂痕。一缕无法形容其色彩的微光,顺着裂缝悄然逸出,瞬间没入虚空,消失不见。
无人察觉。
唯有洛风心神微动,感应到那缕微光穿越了层层叠叠的时空褶皱,最终落向宇宙极西??阿育高原,阿含寺禅室之内,他那具依旧盘坐、双目紧闭的肉身眉心。微光入体,肉身眉心处,一枚与菩提树上一模一样的立体莲台虚影,悄然点亮。
同一刹那,远在北斗南域,一座被遗弃的太古神庙废墟中,一尊早已风化剥蚀、仅余半截的石佛像,其空洞的眼窝深处,两点幽邃佛光,无声亮起。
而就在洛风话语落下的同一瞬,叶凡怀中,那块始终温润如玉、毫无异状的青铜残片,表面突然浮现出一行细小古字,字迹与菩提树上“阿弥陀佛”四字如出一辙,却多了一行注解:
【此树既生,三界门开。汝身所负,非铜馆主遗泽,实乃……阿含寺山门之钥。】
叶凡浑身一僵,指尖颤抖着抚过那行字。他猛地抬头,看向洛风,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洛风却已不再看他。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凝聚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青金色佛光,宛如一颗微缩的星辰。随后,他竟将手指,轻轻点向自己左眼。
“嗤??”
一声轻响,血光未溅。那点佛光如水银泻地,顺着他的指尖,毫无阻碍地渗入左眼瞳孔之中。瞳孔深处,原本清澈的黑色,开始缓缓晕染开一片浩瀚无垠的青金之色,其间有无数微小的佛陀在诵经,有亿万朵金莲在绽放,更有时光长河奔涌不息,其源头,赫然指向那株菩提树根部??那里,一道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青金色光丝,正从树根延伸而出,径直没入洛风左眼,成为连接此树与他本体的唯一“根脉”。
“以身为种,种下此树……”
洛风的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来自亘古,又似响于未来,“此树即我身,我身即此树。树在,我不灭;树亡,我亦不存。从此,我之命格,与阿育湖、与阿含寺、与……此界佛门气运,彻底共生。”
他左眼青金佛光暴涨,瞬间照亮整座瑶池。
所有人心中,同时响起一声宏大梵唱,非耳所闻,直抵灵台:
【南无……本师……菩提妙树……阿含如来……】
“阿含如来”四字出口,天地色变。
瑶池上空,万里晴空骤然裂开一道横贯南北的幽暗缝隙,缝隙之中,并无雷霆,亦无风暴,只有一片绝对的、令人心悸的“空”。那空,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声音、时间、乃至“概念”本身。而在那片空的中心,一扇高不知几许、宽不可量的青铜巨门,缓缓浮现。门扉紧闭,其上铭刻着难以名状的古老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是一段被遗忘的佛经残章,都是一次失败的证道记录,都是一尊陨落古佛的悲愿烙印。
门楣之上,四个锈迹斑斑、却依旧透出万古威严的大字,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位观者的心神之上:
**阿含山门**
“这……这才是真正的阿含寺?”叶凡脑中轰鸣,终于明白了为何那座位于阿育湖畔的小庙,名字如此普通,却又让无数大能谈之色变。它从来不是一座寺庙,而是一扇门!一扇由佛门最古老、最本源的力量所铸造,通往……某个连大帝都未曾真正踏入过的禁忌之地的门!
而此刻,这扇门,因洛风种下菩提妙树,因五智圆满,因他以自身为祭,将“阿含”二字,真正刻入了此方天地的道则核心,终于……第一次,对世人,微微开启了一线。
幽暗缝隙中,那扇青铜巨门,发出了一声沉闷、悠长、仿佛来自宇宙诞生之初的……
“吱呀??”
门缝,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