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育湖畔,风止云停。
湖面如镜,倒映着天穹之上尚未散尽的五色光柱余韵,那五道直贯云霄的佛光虽已收敛大半,却仍似五根撑天玉柱,将整片高原笼罩在一种不可言说的庄严静穆之中。湖水泛着淡淡金辉,一圈圈涟漪无声扩散,每一道波纹中,竟都浮现出细若游丝的梵文,随水而动,随光而生,随念而转??那是万千朝圣者口中诵出的“南无释迦如来”,是信仰凝成的愿力之流,是众生心光所聚的佛性微芒。
洛风的身影,便在这涟漪最深处浮现。
他未踏水,水自承其足;未御风,风自绕其身;未启目,目已照彻湖底千丈。一袭素白僧衣纤尘不染,赤足立于湖面,脚下却不见半点涟漪扰动,仿佛他本就属于此湖、此地、此界,非是降临,而是归来。
湖底,并非淤泥沙石。
而是一方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古老祭坛。
祭坛由七色晶岩垒砌,每一层皆刻满早已失传的古佛密咒,咒纹并非镌刻于石上,而是自石胎之中天然生发,如血脉般蜿蜒流转。祭坛中央,嵌着一枚灰扑扑的菩提子,不过指甲盖大小,毫无光泽,形如枯核,表皮皲裂,布满岁月蚀刻的斑驳纹路。可就在洛风目光落下的刹那,那纹路骤然一亮??不是光,而是“理”在显化。
一道、两道、三道……七道玄纹自裂痕中游出,在虚空中彼此勾连,刹那间织就一尊跏趺而坐的佛陀虚影。其相慈悲而不悲苦,寂静而不死寂,眉心一点朱砂似未干涸的血,又似初燃的灯,映得整个湖底忽明忽暗,如呼吸般起伏。
洛风俯身,指尖未触,神念已如清泉淌过菩提子表面。
嗡??
一股苍茫浩渺的意念,自菩提子深处轰然涌出,不是声音,却直接在他识海中炸开一道惊雷:
【吾名‘涅?种’,非佛所植,非魔所孕,乃阿弥陀佛寂灭前最后一口佛息,混入西漠地脉龙髓,经三十万年寒暑吐纳、亿万信众泪汗浸润、九万次地火淬炼,方凝此形。】
【汝识我,非因缘,实因汝本即是我所待之人。】
【昔年阿弥陀佛推门而立,见门外有光,遂知门后非空,乃留此种,以待真佛破关。】
洛风瞳孔微缩。
不是震惊于这菩提子来历之奇,而是那一句“门后非空”??与他渡劫时所见白衣男帝最后的眼神,如出一辙!
那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洞穿万古的确认,仿佛早已知晓他终将踏出此步,早已知晓他必临此湖,早已知晓……他亦是那扇门后之人。
念头未落,湖底祭坛陡然震颤!
七色晶岩上所有古咒同时亮起,不再是静默的纹路,而是一条条活过来的金线,如游龙升腾,瞬间缠绕住洛风双足。金线灼热,却无丝毫痛感,反似血脉相连的牵引,顺着足踝、小腿、腰腹一路向上,直抵轮海秘境边缘??那里,苦海翻涌,道舟隐现,而五座石碑镇压五方,时光长河静静流淌。
金线没入轮海,与苦海浪涛相融,竟化作一缕缕金色雾气,飘向道宫秘境。
雾气入宫,五尊佛陀齐齐睁眼。
不是睁开肉眼,而是各自眉心裂开一道竖痕,内里幽光流转,映出同一幅画面:一片无边无际的焦黑大地,寸草不生,天空龟裂,星辰坠落如雨,而大地中央,一株通体漆黑的菩提树正在崩解,每一片叶子脱落,都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黑色闪电。树根深扎之处,赫然是一座正在缓缓闭合的巨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刺目的白光。
“过去之门……”洛风心念微动。
那门,正是他渡劫时所见白衣男帝立足之处!而此刻,门竟在崩塌?
不,不是崩塌。
是……被强行合拢!
就在这一瞬,湖底菩提子猛地一跳!
咔嚓??
一声脆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源自洛风自身道宫秘境深处!
五座石碑之一,代表“逝我”的那座青黑色石碑,碑面骤然浮现出一道细长裂痕。裂痕之中,没有黑气溢出,反而渗出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悬而不落,微微旋转,内里竟映出无数个重叠的洛风??有的盘坐雪山之巅,有的立于星海废墟,有的手持断剑劈开混沌……全是他未曾经历、却真实存在的“过去”。
这是……逝我之血?
洛风心中剧震。以身为种体系,道宫秘境凝练逝我、真我、道我,三我本为一体,互为根基,从未听闻逝我竟会“流血”。而此血所映之景,分明是那些被时光长河淹没、被大道抹去痕迹的“他”,正挣扎着,试图借这滴血,逆流而上,叩响今生之门!
“原来如此。”洛风低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让整个阿育湖的湖水为之凝滞,“阿弥陀佛留种,并非要等一个继承者……而是要等一个‘钥匙’。一把能打开那扇正在闭合的门的钥匙。”
他缓缓抬手,掌心向上。
湖面之上,五道残存的光柱倏然垂落,化作五道光流,注入他掌心。与此同时,道宫秘境中,五尊佛陀齐齐合十,诵经之声不再宏大,却如春雨润物,悄然渗入那滴逝我之血。
血珠轻颤,骤然膨胀!
化作一面巴掌大的圆镜。
镜中无湖光,无山色,唯有一扇门。
一扇半开半阖、布满锈迹与裂痕的青铜巨门。门环是一只闭目的佛手,门缝里,白光越来越弱,而门外……隐约传来一声悠长、疲惫、却依旧庄严的佛号:
“阿??弥??陀??佛??”
洛风眸光如电,一步踏出!
不是踏入湖面,而是踏入镜中!
身形没入镜面的刹那,阿育湖轰然沸腾!湖水逆卷冲天,化作一条咆哮的金龙,龙首昂扬,直指域外星空??那里,方才那位白衣男帝显现过的方位,此刻星光黯淡,唯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虚无正在缓缓扩张。
而阿含寺内,老僧豁然睁眼,枯瘦的手掌死死攥住蒲团边缘,指节发白。他身后那尊一直隐而不显的慈悲巨影,第一次剧烈波动起来,金身之上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每一道裂痕深处,都渗出丝丝缕缕的、带着哀恸意味的金色佛血。
“老师。”洛风的声音,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清晰无比,仿佛就在身侧,又仿佛来自亘古。
老僧浑身一震,缓缓转头。
禅室空空如也。
唯有窗外,阿育湖上,一道身影正踏着金龙脊背,扶摇直上,直入那片吞噬星光的虚无之地。他赤足所过之处,虚空自动弥合,裂痕愈合如初,连那令大圣都心生绝望的时空反噬之力,竟也如温顺的溪流,主动绕开他周身三尺。
老僧望着那背影,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沉的喟叹:
“……原来你才是真正的‘门’。”
话音未落,他身后那尊金身巨影,轰然溃散!
不是崩毁,而是……解构。
亿万道金光并未消散,而是如归巢之鸟,朝着阿育湖方向飞去,融入那面悬浮于湖心的圆镜之中。镜面涟漪再起,这一次,映出的不再是门,而是一片浩瀚星图??北斗古星只是其中一粒微尘,而在星图最深处,一颗黯淡的星辰旁,赫然标注着两个古拙大字:
【灵墟】
灵墟……那是北斗古星最古老传说中,一切修行法的源头,是荒古时代之前,诸神埋骨之地,更是……阿弥陀佛真正证道之处!
洛风的身影,已在虚无边缘。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向自己左手。
掌心之中,那枚灰扑扑的菩提子静静躺在那里,表面皲裂依旧,可七道玄纹已彻底亮起,交织成佛陀轮廓。更奇异的是,菩提子内部,竟有一颗微小的金色种子正在缓缓搏动,如同一颗新生的心脏。
“涅?种,既已认主……”洛风指尖轻点菩提子,“那就该化器了。”
他念头一动,轮海秘境中,无数道原始神纹蜂拥而出,如百川归海,尽数涌入菩提子内。神纹并非强行烙印,而是与那七道玄纹水乳交融,彼此解析、彼此补全、彼此升华。菩提子表面皲裂处,金光如熔岩般涌出,迅速覆盖、重塑??
短短三息。
一枚寸许长的短杵,静静悬浮于洛风掌心。
通体非金非玉,呈温润的琥珀色,表面天然生成七道螺旋纹路,纹路尽头,各有一点微光,如七颗星辰环绕。杵首浑圆,无锋无刃,却给人一种能镇压万古、截断时光的厚重感;杵尾尖锐,却不见杀意,只有一种斩断虚妄、直指本真的锋锐。
它没有名字。
但它诞生的那一刻,整个北斗古星所有佛门典籍中的“金刚杵”图样,无论古篆、梵文、还是壁画浮雕,全部在同一时间自行燃烧,化为灰烬。灰烬飘散之际,所有僧侣心头皆不由自主浮现出同一句话:
【此杵非降魔之器,乃渡己之舟。】
洛风凝视着它,忽而一笑。
“既然生于涅?,又承载逝我之血、真我之念、道我之光……便叫你??”
“三世杵。”
话音落,三世杵轻鸣一声,主动飞起,悬于洛风眉心之前,缓缓旋转。每转一圈,便有一道无形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虚无退散,星光复明,连那正在闭合的青铜巨门,门缝里的白光都随之明亮了一分。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比雷劫更沉、比帝兵复苏更暴烈的巨响,自灵墟古星方向炸开!
整片宇宙的星空,仿佛被人狠狠攥住,骤然扭曲!
无数星辰明灭不定,北斗古星上,所有修士无论境界高低,齐齐喷出一口鲜血,耳鼻溢血,识海翻腾如沸水!各大极道势力的帝兵同时发出凄厉哀鸣,帝威溃散,灵性几近熄灭!
一道无法形容其形状、无法定义其颜色的恐怖存在,正从灵墟古星核心破壳而出!
它没有头颅,没有四肢,只有一团不断坍缩又不断膨胀的、纯粹的“湮灭意志”。所过之处,法则崩解,时间错乱,空间如琉璃般片片剥落。它甚至没有“看”向北斗,只是存在本身,便让整个星域的生机在急速流逝。
西漠须弥山,所有古佛菩萨面如死灰,齐齐跪伏于大雷音寺废墟之上,对着那团湮灭意志的方向,额头死死贴地,身体筛糠般颤抖。
金色猿猴仰天长啸,金毛根根倒竖,眼中战意狂燃,却在下一瞬,被那湮灭意志逸散的一缕气息扫中??左臂无声无息化为飞灰,露出森森白骨,白骨之上,竟也迅速爬满蛛网般的黑色裂痕!
它终于明白,两千年前那位释迦牟尼为何要离开。
因为须弥山的佛,根本无法理解,也无法承受……真正的“佛敌”,究竟是何等模样。
而此刻,那团湮灭意志,缓缓转向北斗古星方向。
它没有目标。
它只是……饥渴。
就在这灭世之刻,洛风抬起手,轻轻握住了悬浮于眉心的三世杵。
杵身七光骤然炽盛,化作七道光链,自他掌心蔓延而出,无视时空阻隔,无视法则崩坏,精准无比地缠绕上那团湮灭意志的核心??
然后,向内一收。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琉璃杯盏轻轻相碰的“叮”。
湮灭意志那疯狂坍缩膨胀的节奏,戛然而止。
它缓缓……转过了“头”。
在那片混沌的中心,一双由纯粹虚无构成的眼睛,第一次,真正“看”向了洛风。
洛风迎着那双眼睛,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所有混乱与死寂,回荡在每一颗濒临破碎的星辰之上:
“你等了三十万年,阿弥陀佛等了三十万年……”
“现在,该我问你了。”
“门后……到底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手中三世杵,轻轻一划。
一道横贯古今、切割万界的银色弧光,自北斗古星,直斩向灵墟古星!
弧光所至,湮灭意志无声分裂,那扇正在闭合的青铜巨门,轰然洞开!
门内,并非白光。
而是一片……宁静的、生长着无数白色莲花的湖泊。
湖心莲台上,一尊与洛风面容九分相似、却更加苍老、更加疲惫的佛陀,正缓缓睁开双眼。
他看了洛风一眼,嘴角弯起一丝极淡、极苦、又极释然的笑意。
然后,抬起手,指向洛风身后??
指向那片刚刚被银色弧光劈开的、正在飞速愈合的虚无。
在那里,一点微弱却无比倔强的星光,正顽强地亮起。
星光之中,隐约可见一柄断剑的轮廓。
剑身之上,一行古字,正随着星光的明灭,缓缓浮现:
【过去已逝,未来未至,唯此当下,方为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