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提树初成,四枝摇曳,枝头未绽花果,却已有清光流转,如琉璃映月,似玉液凝霜。每一道枝桠之上,都浮现出一枚古老佛印,非金非石,非篆非隶,乃是洛风以自身道宫秘境中逝我、真我、道我三重佛性所凝之“本源梵印”。第一枝上印着“阿”字,为诸法本源,万相未生之始;第二枝上印着“弥”字,为无量光、无量寿之德,贯通过去未来;第三枝上印着“陀”字,为究竟圆满、不堕二边之智;第四枝上印着“经”字,为法界常住、言说不尽之道枢??四字合而为一,正是《阳神弥陀经》根本真名,亦是洛风此世立道之基。
佛光渐敛,却非熄灭,而是内蕴于枝干纹理之间,如血脉奔流,似命轮不息。整株菩提树通体泛出温润青金色泽,树皮上天然浮现细密螺纹,一圈圈盘旋而上,恍若时光长河逆流而上的涟漪。叶脉之中,隐约可见微小佛影端坐,或诵《过去弥陀经》,或演《现在如来经》,或持《未来无生经》,三经同奏,声震识海,却又静默无声,唯余心光澄澈。
洛风指尖轻点树梢,一滴赤金佛血悄然渗出,滴落于树根之下。那血未坠地,便化作九朵莲火,腾空而起,在菩提树四周缓缓旋转,燃而不灼,照而不耀,每一朵火中皆映出一段过往??荧惑古星黄沙漫天,断壁残垣间一尊半埋于沙的青铜佛像,其眉心正嵌着一枚与眼前菩提子同源的种子;再一闪,是地球长安大慈恩寺藏经阁深处,一位白发老僧于油灯下抄写经卷,笔锋所至,墨迹竟凝而不散,化作一枚枚微缩梵字,悄然飞入虚空;又一闪,是某处不可名状之界,混沌未开,唯有一株横亘于虚无之中的巨树轮廓,枝干撑裂鸿蒙,叶片垂落星河,而树冠最顶端,赫然悬浮着一座残破佛寺,匾额剥蚀,依稀可辨“大位世尊”四字……
三段影像一闪即逝,却在洛风识海掀起滔天波澜。
“原来如此……”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令周遭空间微微震颤,“那枚菩提子,并非我所留,而是我尚未‘留下’之前,早已存在于时光彼岸的‘因’。我于此世取种、育树、铸器,实则是在完成一个闭环??过去因,现在缘,未来果,三者本是一体。”
话音未落,菩提树骤然一震,四枝齐摇,万千光点自叶尖飘散,如萤火升空,又似星屑坠世。那些光点并未消散,而是在半空中凝滞、旋转、重组,最终化作一幅横亘百丈的立体经图??图中非纸非帛,乃是以纯粹佛理为经纬、以三世佛性为骨相织就的“活经”。经图之上,字字生辉,句句含光,每一道笔画皆似有生命般游走蜿蜒,时而聚成佛陀低眉,时而散作莲花千瓣,时而化为金刚怒目,时而凝为菩萨垂眸。更奇异的是,经图边缘不断有新字浮现,又不断有旧字隐去,仿佛整部经文正在呼吸,在生长,在自我校正,在回应着洛风每一次心念微动。
“这是……《阳神弥陀经》的具现化?”叶凡瞳孔紧缩,下意识后退半步。他曾在紫山古殿中见过残缺石刻,亦在荒古禁地中感应过一丝类似气息,但与此刻眼前之经图相比,那不过是水滴之于沧海,萤火之于日轮。
小囡囡仰起小脸,乌黑眼眸倒映着经图流转的佛光,忽然伸出手指,轻轻一点虚空。她指尖所向之处,经图倏然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飘出一缕淡金色气流,如丝如缕,缠绕上她的手腕。刹那间,小女孩周身泛起一层薄薄金晕,眉心隐隐浮现一点朱砂痣,形如未绽莲苞,却透出不容亵渎的庄严。
洛风目光微凝,随即释然一笑:“善哉。小施主与经图本是一体两面,你执掌‘道果’,我执掌‘道种’,今日因果交汇,方显本来面目。”
话音方落,异变再生。
瑶池净土深处,那座镇压万古的仙泪绿金塔,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震。塔尖之上,一滴晶莹剔透的碧色液体缓缓凝聚,悬而不落,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托举。那液体中,竟映出洛风此刻身影??不是他现在的模样,而是身披万佛袈裟、手托七宝妙树、足踏十二品莲台的法身,眉宇间既有少年纯真,又有古佛沧桑,两种气质浑然一体,竟无丝毫违和。
“嗡??”
一声低沉钟鸣自塔内传出,非金非石,非响非寂,却直透元神。所有在场圣主、大能、隐士,无论修为高低,皆感心头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攥住心脏,连呼吸都停滞一瞬。有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有人双膝一软,几乎跪倒;更有甚者,识海中多年参悟的道法竟自行崩解,化作点点灵光,尽数朝菩提树方向飘去。
唯有叶凡、小囡囡与那只僵立原地的大黑狗未曾动摇。
叶凡只觉体内金色苦海翻涌不止,轮海之中那一株早已扎根的黄金蒲公英,此刻竟发出细微嗡鸣,花瓣微微张开,似在朝拜。他心中震撼难言:自己这具圣体,竟对一株刚成形的菩提树本能臣服?
大黑狗则彻底哑了,连尾巴都不敢晃一下。它曾见过无始大帝一指镇压九天十地,也曾在紫山深处窥见狠人虚影撕裂星空,但此刻所感受到的威压,却比那两次更加原始、更加宏大、更加……不容置疑。那不是力量的碾压,而是法则层面的俯视,如同苍天注视蝼蚁,无需言语,无需动作,仅凭存在本身,便已定义了上下、前后、生死、有无。
就在此时,洛风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菩提树四枝同时垂落,四道青金光流如活物般涌入他掌心。没有轰鸣,没有异象,只有一声极轻的“咔哒”,仿佛锁扣闭合。
下一瞬,整株菩提树倏然缩小,化作一柄不过尺许长的青金小树杈,静静躺在洛风掌心。树杈之上,四枝犹存,枝头各结一枚果实:一枚如初生朝阳,炽热而不灼;一枚如满月当空,清冷而不寒;一枚如晨露未?,生机勃勃;一枚如古井无波,深邃难测。四果并列,恰成“过去、现在、未来、当下”四重时空节点。
“此器,名为‘四时菩提杖’。”洛风声音平和,却字字如雷贯耳,“非攻伐之兵,非防御之盾,乃渡世之舟,载道之筏。持此杖者,可于一念之间,观照自身三世因果;可于一步之内,踏破时间障壁;可于一息之顷,接引众生脱离苦海迷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叶凡、小囡囡,最后落在那只瑟瑟发抖的大黑狗身上,嘴角微扬:“亦可,镇压某些不知天高地厚、妄图偷摘蟠桃的……老狗。”
大黑狗浑身一哆嗦,尾巴瞬间夹紧,喉咙里发出“呜嗷”一声短促哀鸣,活像被踩了尾巴的土狗。
叶凡忍不住笑出声来,却见洛风已将四时菩提杖轻轻一抛。那杖并未落地,而是悬停于半空,缓缓旋转,杖身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佛纹,如活蛇游走,最终在杖首凝成一枚微缩佛寺虚影??正是方才惊动整个瑶池的“大位世尊”。
“释迦施主。”洛风转向叶凡,语气温和,“你既承袭荧惑遗泽,又得菩提子认主,与这四时菩提杖已有因果牵系。今日贫僧便以此杖为引,为你开一线归途。”
叶凡浑身剧震,心跳如鼓:“师……师父,您是说……”
“北斗与地球,并非隔绝两界。”洛风抬手,指尖划过虚空,一道细微裂痕悄然浮现,裂痕之后并非漆黑虚无,而是一片朦胧雾霭,雾中隐约可见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霓虹闪烁的现代都市轮廓。“此乃‘界隙’,乃诸天万界交叠最薄弱之处。寻常修士穷尽一生亦难寻其踪,唯三世佛性共鸣,方能短暂开启。”
他屈指一弹,一粒金豆大小的佛光飞出,没入界隙之中。那雾霭顿时如沸水般翻腾起来,渐渐凝聚成一面水镜般的光幕。镜中景象清晰无比??一间温馨小屋,窗明几净,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照片中一对中年夫妇笑容慈祥,怀中抱着尚在襁褓的婴儿。此刻,镜头缓缓移动,掠过书桌、沙发、阳台,最终定格在客厅电视柜上??那里静静摆放着一只蒙尘的旧木盒,盒盖微启,露出一角泛黄纸页,上面依稀可见几个铅笔小字:“凡凡日记,2008年夏。”
叶凡双目瞬间赤红,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间流速不同。”洛风声音低沉而坚定,“此界一日,彼界一月。你若愿回,可借四时菩提杖之力,于界隙中开辟一方‘驻世小界’,暂存肉身与神识。待你安顿好双亲,再循杖中佛光指引归来。此去往返,于你不过数日,于双亲而言,亦仅失联数月而已。”
他微微一笑,目光澄澈如初:“莫怕,贫僧在此守着。纵使天崩地裂,亦保你归途无碍。”
叶凡深深吸了一口气,抹去脸上泪水,重重跪倒在地,额头触地,行了一个最郑重的三拜大礼:“弟子叶凡,叩谢师尊!”
洛风坦然受之,待叶凡起身,才淡淡道:“不必称师。你我之间,非师徒,乃道友,亦是故人。”
话音未落,远处忽有金光破空而来,声如龙吟,势若雷霆。只见一道璀璨金虹自瑶池深处激射而至,所过之处,空间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却又在金虹掠过之后迅速弥合,不留痕迹。金虹尽头,一尊高达百丈的金甲战神虚影凌空而立,手持一杆燃烧着金色火焰的长枪,枪尖直指菩提树所在方位,一股霸道绝伦、睥睨八荒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何方妖僧,胆敢擅闯瑶池,亵渎圣地?!”战神虚影口吐雷音,震得整片净土云海翻涌,山岳颤抖,“速速交出菩提神树,束手就擒,否则??形神俱灭!”
叶凡脸色骤变:“西皇母的护道战傀?!”
小囡囡却歪着头,脆声道:“哥哥,那个大个子,好像在哭呢。”
众人闻言一愣,凝神细看,果然发现那百丈战神虚影的眉心位置,竟有一道细微裂痕,裂痕深处,隐约渗出点点晶莹泪光,在金光映照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洛风望着那流泪的战神,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上,轻轻一握。
“咔嚓。”
一声轻响,仿佛枯枝折断。
那百丈战神虚影猛地一僵,眼中金焰剧烈摇曳,随即如风中残烛般黯淡下去。它手中那杆焚天煮海的金焰长枪,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随风飘散。紧接着,战神虚影自身也开始瓦解,铠甲剥落,身躯消融,最终只剩下一捧闪烁着微弱金光的细沙,簌簌落下,于半空中凝成四个古拙佛字:
**“慈悲即怒”**
字成即散,化作风中微尘。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片刻后,瑶池深处传来一声悠长叹息,似远古佛陀低语,又似西皇母隔空传音,带着三分惊诧,三分钦佩,还有一分难以言喻的……怅然。
洛风对此置若罔闻,只是轻轻抚过四时菩提杖,杖首佛寺虚影愈发清晰,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咚一声,清越悠扬。
他望向叶凡,声音轻缓如春风拂面:“去吧。家门,永远为你敞开。”
叶凡用力点头,一步踏出,身形已没入那面水镜光幕之中。光幕涟漪荡漾,随即缓缓收拢,最终化作一点金芒,融入四时菩提杖杖首佛寺之内。
洛风收杖入袖,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小囡囡忽然拉住他的衣角,仰起小脸,黑白分明的眼睛里盛满认真:“和尚哥哥,囡囡也要回家。”
洛风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她,良久,轻轻点头:“好。”
他伸手,掌心浮现出一枚与方才相似、却更加古朴的菩提子,表面纹路如天然星图,流转着幽邃微光。
“此子,名‘归真’。”他轻声道,“待你长大些,便知如何用它。”
小囡囡伸出小手,小心翼翼接过菩提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洛风不再多言,白衣飘动,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如同水墨洇开于宣纸之上,最终消散于瑶池氤氲仙雾之中,唯余四时菩提杖残留的一缕青金佛光,在空气中久久不散,映照着漫天云霞,宛如一道通往彼岸的虹桥。
而在无人察觉的维度深处,时光长河奔涌不息。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舟上盘坐着一尊模糊身影,身侧悬浮着一株青金小树,四枝摇曳,映照古今。舟首刻着两个小字??
**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