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育湖畔,风止云凝。
湖水如镜,倒映着天穹上尚未散尽的五色光柱,那光柱自阿含寺中冲霄而起,此刻虽已收敛大半威势,却依旧在天地间留下五道不灭的道痕??青、赤、黄、白、黑,各镇一方,如五岳垂落,似五行归位。湖面微澜轻漾,涟漪所至之处,竟有细碎金莲悄然浮出,瓣瓣舒展,未开即放,绽放刹那便化作点点佛光,融入虚空,又似被某处无声牵引,尽数朝阿含寺方向聚拢而去。
洛风身影浮现于湖畔青石之上,衣袂未扬,足下无尘,仿佛他本就立于此地,从未离开过一瞬。
他目光低垂,落在掌心。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菩提子静静卧着,灰暗无光,表皮皲裂,形如朽木,毫无灵韵可言。可若凝神细察,便可见其表层之下,一道道天然生成的纹路蜿蜒交错,初看似杂乱无章,继而渐觉其脉络分明,层层叠叠,竟隐隐勾勒出一尊趺坐佛陀之相??眉目低垂,双手结印,左掌托钵,右掌覆膝,脊如龙弓,肩似山峙,颈项微仰,唇角微扬,慈悲中含威严,寂静里藏雷霆。
这不是雕琢,不是刻画,而是天地孕养、岁月雕琢、因果沉淀、愿力浸润所成之“天然佛相”。
洛风指尖轻抚其表,触感粗粝,却有一丝温润自指腹透入心神,仿佛抚过一具沉眠万载的古佛遗骨,又似摩挲一段尚未苏醒的古老誓约。
“阿育湖中生,阿弥陀佛浴身之地……”他低语,声如风过竹林,“当年栽莲者,非为显圣,实为种因。莲出淤泥而不染,菩提子历劫火而不焚,皆是为今日而存。”
话音未落,阿育湖水面骤然泛起一圈无声涟漪,自湖心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水波未动,却有无数细小梵文自水底浮升,如鱼群逆流而上,又似星屑逆坠苍穹。那些梵文并非刻印,亦非幻象,而是自湖底深处自然涌出,每一枚都带着青铜锈蚀般的古老气息,字字如钉,嵌入虚空,组成一篇残缺经文??《阿含?涅?品》残卷。
洛风眸光一凝。
此经非他所授,亦非阿含寺历代抄录之本。它来自湖底,来自地脉,来自数十万年未曾断绝的众生念力与佛门愿力交织沉淀所凝之“地藏真文”。此等文字,非人力可书,唯大道自发,唯地脉自吟,唯信仰久积而显形。
他指尖微抬,一缕佛光自指尖溢出,不灼不烈,温润如初春之阳,轻轻点在湖面最前一枚浮升的梵文之上。
嗡??
那枚梵文骤然亮起,随即崩解为七粒微尘,每一粒微尘之中,竟映出一幅画面:一僧赤足踏浪,立于苦海中央;一僧闭目坐石,头顶悬一轮明月;一僧持帚扫地,帚下落叶化作飞天;一僧敲木鱼,鱼腹中跃出金鲤;一僧诵经,经声落地生根,长出七宝树;一僧燃灯,灯焰中浮现金刚杵;一僧合十,掌心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隐约可见一座须弥山影。
七幅画面一闪即逝,却在洛风心神深处掀起滔天巨浪。
这不是神通幻化,而是“过去佛”留下的七种证道之相??非典籍所载,非口耳相传,而是地脉记忆、山川烙印、湖水承载的“道之残响”。
“原来如此……”洛风喃喃,“阿弥陀佛未成帝前,曾在此湖中七日不食,七日不语,七日不动,以身为筏,渡己亦渡人。他坐时,湖水凝成法座;他卧时,莲叶铺作卧榻;他息时,水汽化作香云;他思时,鱼虾列作听法众……这七相,是他证道之初,最本真、最原始、最未加修饰的‘道胎’。”
他掌中菩提子忽而一颤。
表面皲裂之处,渗出一点晶莹剔透的琥珀色液体,不多不少,恰好七滴,悬而不落,每一滴之中,都映着方才那七幅画面之一,且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凝实、更加……鲜活。
洛风瞳孔微缩。
这不是佛血,亦非灵液,而是“道胎之泪”??一尊大帝在证道之初,将自身最纯粹的道意、最本真的感悟、最原始的生命印记,凝练为七滴精魄,封入菩提子中,借阿育湖水脉为引,埋藏于地心深处,静待有缘。
此物,早已超越神金范畴,甚至凌驾于帝兵雏形之上。它不是器,而是“道种”;它不载道,而是“道之母体”。
“难怪须弥山诸佛寻遍西漠,踏遍佛国,却从未发觉此物。”洛风眸光深邃,“他们寻的是‘佛宝’,是‘舍利’,是‘法器’,却不知真正的至宝,从来不在庙堂高处,而在泥土深处,在众生叩首的额头上,在一步一叩的血痕里,在阿育湖千年不涸的波光中。”
他五指缓缓收拢,将菩提子纳入掌心。
刹那间,轮海秘境轰然震动!
苦海翻涌,道舟隐现,彼岸之光自海平线尽头升起,洒落亿万缕金色毫芒,尽数汇入胸廓之处??道宫秘境。
五尊佛陀齐齐睁眼,时光长河奔腾咆哮,逝我、真我、道我三尊法相同时浮现,各自盘坐于长河上游、中游、下游,口中诵出同一部经??《过去弥陀经》。
但这一次,经文不再是文字,而是音节,是频率,是振动,是时空本身的呼吸。
阿育湖水应声而沸,却不蒸腾,只化作亿万颗悬浮水珠,每一颗水珠之中,都映出一尊佛陀虚影,或怒目,或悲悯,或沉思,或大笑,或垂眸,或昂首,或拈花,或击掌……千面万相,俱是一体。
“以身为种,非仅种于己身。”洛风闭目,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一颗水珠,“亦可种于天地,种于山川,种于湖海,种于众生念中。”
他掌心菩提子缓缓悬浮而起,表面皲裂迅速蔓延,却非破碎,而是如茧裂开。
咔嚓??
一声极轻的脆响,似春雷初动,似胎动初鸣。
裂痕之中,没有金光迸射,没有瑞气升腾,只有一缕极淡、极柔、极韧的青色气息逸出,如初生之芽,如未织之丝,如未燃之薪,如未启之钥。
那气息一出,阿育湖水骤然静止。
风停了。
云凝了。
连远处朝圣者口中念诵的“南无释迦如来”,也卡在喉间,无声无息。
时间,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流动的资格。
洛风静静看着那缕青气。
它没有攻击性,没有压迫感,甚至没有温度,却让整片天地本能地屏住呼吸??仿佛面对的不是一道气息,而是一切开始之前的“始”字本身。
“这是……”他心中明悟如电,“阿弥陀佛证道之初,所悟的第一缕‘无生法忍’之气。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垢不净,不取不舍……非空非有,即空即有。它不是力量,而是‘定义’??对‘存在’本身的第一次命名。”
青气缓缓上升,绕着菩提子盘旋三周,忽而化作一道细线,自洛风眉心没入。
没有痛楚,没有冲击,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明”。
仿佛蒙尘千年的铜镜,被人以晨露拭去最后一粒微尘。
洛风双目睁开,瞳仁深处,不见金光,不见佛影,唯有一片幽邃宁静,如同阿育湖最深之处,水压万钧,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
他体内,轮海苦海之上,道舟不再若隐若现,而是彻底凝实,船身由九种不同色泽的神纹交织而成,每一道神纹都是一段失传古经的残章;道宫秘境中,五尊佛陀身后,时光长河之上,悄然浮现出第七座石碑虚影??通体青灰,无字无铭,碑面光滑如镜,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映出观者自身最本真的面目。
那是“无生碑”。
非过去、非现在、非未来,非有、非无、非亦有亦无,非非有非非无。
它是道宫秘境的终极补完,亦是洛风以身为种之路,真正踏入“不可说”之境的第一块界碑。
就在此刻??
轰隆!!!
一道撕裂苍穹的雷声,毫无征兆地炸响于西漠天穹!
不是域外星空,而是西漠正上方,距离地面不过三千丈的低空!
雷光并非紫色,亦非金色,而是纯粹的“白”,白得刺目,白得无情,白得令人心胆俱裂。它不像天劫,倒像一把从九天之外劈下的审判之剑,目标明确,直指阿含寺!
雷光未至,恐怖的威压已如山岳倾轧,湖面瞬间凹陷百丈,形成一个巨大漩涡;湖畔青石寸寸龟裂,蛛网般蔓延;远处朝圣者尽数扑倒在地,七窍流血,却连惨叫都发不出,身体已被无形之力死死压住,连眼皮都无法眨动一下。
“来了……”洛风抬头,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波澜,“须弥山的‘护山雷印’,以三千古佛愿力为引,借北斗古星地脉为基,凝练而成的‘寂灭雷’……果然,他们等不及了。”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没有结印,没有诵咒,没有调动一丝轮海或道宫之力。
只是简简单单,伸手,接雷。
那一瞬,整个阿育高原的光线都黯淡了一瞬。
不是雷光吞噬了光,而是洛风的手掌,主动“吞没”了所有映照其上的光影。
白雷轰然劈落,正中掌心!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毁天灭地的冲击。
只有一声极轻、极脆的“啵”响,如同琉璃盏坠地,又似气泡破灭。
白雷撞上手掌,竟如乳燕归巢,倏然消融,尽数没入洛风掌心,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焦痕,一抹余烟,都未曾留下。
反倒是洛风掌心那枚菩提子,表面最后一道裂痕“咔”地一声彻底绽开。
内里,没有佛骨,没有舍利,没有金身,只有一枚小小的、青翠欲滴的嫩芽,蜷曲着,舒展着,散发着比之前浓郁百倍的“生”之气息。
那气息一散,奇迹发生了。
阿育湖凹陷的漩涡缓缓回填,湖水恢复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澄澈;龟裂的青石缝隙中,钻出点点绿意,转瞬蔓延成片片青苔;远处扑倒在地的朝圣者,七窍血迹悄然止住,呼吸变得绵长而有力,有人甚至无意识地露出安详微笑,仿佛刚刚做了一场美梦。
洛风低头,看着掌中嫩芽,轻声道:“你既生于寂灭雷中,便名‘涅?芽’。”
话音落下,嫩芽轻轻一颤。
一缕青气自芽尖逸出,飘向远方须弥山方向。
千里之外,须弥山巅,大雷音寺金顶之上,一尊矗立万载的青铜古佛,眉心忽然裂开一道细微缝隙,缝隙中,一滴浑浊佛泪缓缓滑落,坠入下方莲池。
莲池水面,一朵早已枯萎千年的黑色曼陀罗,花瓣边缘,悄然泛起一丝极淡、极柔、极韧的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