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朔军镇,总兵府邸深处。
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兽头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檀木大案以及围坐的几道身影。
窗外秋风呼啸,卷入的寒意让灯焰不时摇曳,在墙壁上投出晃动不安的影子。
李长梁披着一件半旧的锦纹罩袍,未着甲胄,身子深深陷进太师椅中。
他单手撑着额角,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另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案上一枚冰凉的铁质兵符,目光沉沉地扫过面前两名心腹将领。
“此战……本不该如此。”
他开口,声音很低,却像钝刀刮过粗砺的砂石,带着一股竭力压抑却仍透出来的燥怒。
“按照原先的谋划,云蒙人掠边,边镇示弱,节节后退,甚至……让出边关六镇,让我们被打得惨一些,都无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要的就是这个‘惨’字!”
“待战事稍缓,朝廷震动,边关六镇皆显颓势,唯有我们国公府,唯有大公子麾下尚有精兵可调,有良将可用!”
“届时请援固守,重整防务,顺理成章!大公子不仅能借此将触角更深地探入边军,在国公府内,话语权也能重上几分。”
“可如今呢?”
李长梁猛地将手中兵符“啪”地按在案上,上身微微前倾,昏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颊,肌肉因咬牙而隐隐抽动。
“全乱了!就因为那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陆沉!”
左侧那名面皮焦黄,蓄着短须的心腹将领,闻言也是面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吱作响,接口道:“大人说的是!”
“若非这厮横插一脚,焚毁粮草在先,阵斩敌将于后,更将云蒙人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打乱其部署……我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原本佯装不敌,徐徐后撤的计划,硬生生被他搅成了真假难辨的溃败!各部损伤皆是实打实的!尤其是最后……”
他喘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憋屈与后怕:“最后云蒙人被劫了粮草,狂怒之下,直扑长朔!”
“我们若再按原计划‘守不住’,那就不是简单的事情,是怯战,是真正丢城失地,丧师辱国的大罪!”
“不得已,只能将暗中布置,本不该此时露面的大公子那支私兵也调上来硬顶!”
“打了一场下来,折了多少人马!那可都是大公子多年攒下的家底!”
另一名年纪稍轻,眼神精悍的副将也忍不住捶了下膝盖,愤愤道:“若那陆沉早些将云蒙军粮被焚,前锋受挫的消息传回,哪怕只早半天!我们便能顺势调整,做出‘力战不退、坚守待援’的姿态,硬生生将长朔守住!”
“如此,非但无过,反而有功,‘浴血坚守长朔,力保边关门户’——这般说辞传回京城,我们脸上也多少有光,结果都怪那陆沉,知情不报,我甚至怀疑,这一切都是那巡山司的赵无忌在做局!”
他越说越激动,脖颈上青筋都浮了起来。
“结果呢?现在倒好!长朔被打得千疮百孔,咱们自家的损失实实在在,兵甲,粮秣,人员,哪一样不是伤筋动骨?”
“其他几镇几乎没有任何损伤!此消彼长,经此一役,咱们长朔军镇的实力,怕真要沦为六镇之末了!”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紧的风声。
良久,李长梁缓缓向后靠去,手指重新拾起那枚兵符,在掌心慢慢转动。
他脸上怒色渐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与冰冷的庆幸。
“这些,倒也罢了。”
他缓缓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冷。
“战阵之上,总有意外,真正让本将心惊的,是那陆沉后来所做之事。”
他抬眼,目光如锥。
“你们可知,云蒙那位心高气傲的二皇子兀术,被这陆沉接二连三戏耍,折损大将,焚烧粮草之后,气成了什么模样?”
他嘴角扯出一丝古怪的弧度,似嘲弄,又似后怕。
“据我们安插在云蒙军中的眼线拼死传回的消息,那兀术怒极攻心,竟不顾身份安危,亲率数百亲卫,与那位宗师阿木古朗一道,追着陆沉杀入了龙脊岭深处!”
两名心腹闻言,俱是眉头一挑。
宗师亲自追杀一个都头?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前几日,有消息从岭中传出。”
李长梁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
“只有阿木古朗一人,气息萎靡,身受重伤,独自遁出。”
“云蒙大军群龙无首,士气崩散,连夜后撤百里。”
“而那位二皇子兀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阵斩云蒙皇子,这是何等泼天的大功?”
“若这功劳,真真切切落在那陆沉头上,再由赵无忌,由巡山司,由他们背后那位小公子一系的人报上去……你们想想,朝堂之上,会是何等光景?”
“陛下会如何封赏?那小公子的势力,又将借此膨胀到何等地步?”
年轻副将脱口而出:“绝不能让他们得了这功劳!这……”
李长梁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脸上那丝古怪的弧度终于放大,化作一个冰冷而笃定的笑容。
“好在,天助我也!”
他轻轻将兵符放下,双手交叉置于案上,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那陆沉,自入龙脊岭,便再无音讯,连宗师都重伤而退,他一个气关境,且早已是强弩之末的小小都头,陷在那等绝地,还能有活路?”
他语气轻缓,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寒意:“一个死人,身上便是有再多的光环,再大的功劳,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无根浮萍!”
焦黄面皮的将领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主将的意思,急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这功劳,我们可以……”
“不错。”
李长梁截断他的话,目光扫过两人,语气不容置疑。
“陆沉已死,尸骨无存!但他之前所做之事,焚粮、扰敌、牵制大军,乃至最后引得兀术狂怒失智,冒险入岭……这些‘功劳’,总要有人认领,总要有人为此战的最终胜局‘负责’。”
年轻副将呼吸微微急促,追问道:“如何认领?请大人明示!”
李长梁缓缓道:“拟一份详尽的请功奏报。就写——我长朔军镇,面对云蒙大军压境,虽暂处劣势,然上下一心,浴血奋战。”
“指挥使李长梁,运筹帷幄,早布奇兵,麾下将士,用命敢死。”
“其中,巡山司都头陆沉,受密令,率精锐小队潜入敌后,焚其粮草,乱其部署,更成功引诱敌酋兀术轻敌冒进,最终致使该敌酋身陷龙脊绝地,疑似陨落,云蒙大军因此溃退。”
他每说一句,两名心腹的眼睛就更亮一分。
“如此。”
李长梁总结道。
“陆沉之功,便是奉我军令而行,乃我长朔军镇整体谋划之一环,其功勋,自然当由我长朔上下,本将及诸位浴血同袍,共享其荣。”
焦黄面皮的将领抚掌低赞:“妙!”
“如此,既能将泼天功劳揽过来一部分,弥补我们的损失,又不给小公子一系借此大做文章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凭借这份‘力挽狂澜、阵斩敌酋’的大功,朝廷封赏必厚!”
“我们长朔军镇此战的损失,不仅能全数补回,或许还能更添几分实力!”
年轻副将也兴奋补充:“不止如此!有此大功为凭,大公子在朝中声威必然更盛,推动边军人事布局,将更多‘自己人’安插进各镇要害位置,也会顺利得多!”
“这陆沉……死得真是时候!”
李长梁微微颔首,脸上最后一丝郁气也消散殆尽,重新恢复了边镇大将的沉稳与深算。
他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淡淡道:“便如此议。”
“奏报要写得漂亮,细节要经得起推敲,至于那陆沉……便让他,永远‘失踪’在龙脊岭吧。”
“一个死人,就该有死人的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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