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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活不见人
    安宁县,半月后。

    秋意渐浓,风里已带了砭骨的寒意。

    长朔军镇的血火与喧嚣仿佛已被这半个多月的时光冲刷得淡了些。

    但对于刚从尸山血海中撤回,驻扎休整的巡山司。

    对于这座位于龙脊岭后方,本应相对平静的边陲小县。

    却有一种无声的紧绷与压抑,如同渐渐弥漫的晨雾,笼罩在每一个角落。

    赵无忌一身常服,独自坐在巡山司衙门后堂。

    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关于龙脊岭近期零星兽潮异常的报告,但他目光却有些涣散,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着。

    半月前,他率残部从长朔撤回,交接防务,安顿伤员,处理善后,忙得脚不沾地。

    长朔军镇经此一役,虽最终夺回,却也元气大伤。

    杨宗望正忙于重整防务,抚恤士卒。

    朝廷的嘉奖与问责都还在路上。

    表面上看,战事似乎告一段落。

    但他心里清楚。

    真正的后患,或许才刚刚开始。

    回到安宁县的第一时间,他便去拜访了沈家铺子里的那位沈爷。

    那是陆沉名义上的靠山,也是他赵无忌早年时曾短暂受教过的前辈。

    他本意是想通个气,告知前线战况,尤其是陆沉的惊人表现与最终的失踪。

    然而,那一次会面,气氛却僵冷得让他如坐针毡。

    沈爷依旧是那副瘦削矍铄的模样,坐在藤椅里,眯着眼听他说完。

    当听到陆沉焚粮,斩将,乃至最后疑似与云蒙二皇子同陷龙脊岭深处,生死不明时。

    沈爷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紧。

    只是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等了半晌后,才缓缓放下茶盏,声音平淡无波。

    “赵司正的意思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子,凭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战局,然后把自己也搅进去了?”

    “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无忌连忙解释。

    将陆沉的悍勇,谋略,以及最后自己亲眼所见其遁入龙脊岭的情形详细描述,并再三强调,以陆沉的本事和机变,未必就真的陨落了。

    说不定此时正潜伏在某处,伺机而出。

    陆沉此战若真能幸存,其功劳足以震动朝野!

    但就算是赵无忌自己,对他说的话,也信不了一点。

    就算是换了他,背后有一尊宗师追着,哪怕提前有半天时间可以用来逃遁,最终的结果也必定是死路一条。

    虽然不知道在龙脊岭内发生了什么事情,可阿木古朗终究是活着出来了。

    二皇子死的蹊跷,陆沉又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沈爷只是听着。

    末了,他轻轻“呵”了一声。

    那笑声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只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与疏离。

    “赵司正,陆沉那孩子,是我看着从一个采药郎走到今天的。”

    “他有几分能耐,我大概清楚。”

    “你说他立下泼天大功,如今又有什么用?等你真把他的人带到我面前时,再说吧。”

    “至于现在。”

    沈爷抬起眼皮。

    那双平日里看似浑浊,此刻却锐利如针的眼睛看了赵无忌一眼。

    “我只看得到,我的人,被你带出去,没能带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赵无忌心里。

    扎的赵无忌心里咯噔一声。

    他知道,沈爷这话已经算是一种很严肃的表态了。

    巡山司未来如果想要发展状态,可能就难了。

    单只一个沈爷,还不至于让赵无忌这样想。

    可从沈爷的态度,他也能想到,其他那些本身就跟陆沉交好,现在基本都是安宁县有头有脸的那些人,对他又该是什么态度。

    不过这件事情毕竟还有一丝转机。

    从长朔撤回的路上,风闲云曾与他同行一段。

    那位青冥剑尊望着龙脊岭的方向,难得主动开口。

    “阿木古朗那蛮子,命倒是硬,虽然气息紊乱,本源受损,没几年静修恢复不过来,但终究是活着逃回去了。至于那位二皇子……”

    风闲云顿了顿,摇了摇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云蒙必定会封锁消息,但暗流汹涌是免不了的,长朔军镇未来哪怕组织了人手进山搜寻,也不过是做做样子。龙脊岭那地方……可不好走。”

    后续长朔军镇确实象征性地派了几支小队深入龙脊岭外围探寻,带回来的消息无非是“山高林密,踪迹难寻”、“遭遇凶猛妖兽,被迫退回”。

    真正的核心区域,谁敢轻易涉足?

    更何况,若陆沉真还活着,且有自保之力,他自然会设法出来。

    这种大海捞针式的搜寻,力度自然日渐减弱。

    到如今,几乎已经停止了。

    半个月,毫无音讯。

    即便赵无忌心中再如何坚信陆沉非同一般,此刻也不禁有些动摇,底气越来越不足。

    那毕竟是龙脊岭深处,是连宗师都讳莫如深的禁地。

    更有一位暴怒的云蒙宗师曾追杀而入……

    而安宁县内的变化,如今也让他越来越清晰地感受到了陆沉“缺席”所带来的连锁反应。

    曾几何时。

    巡山司在安宁县虽不敢说一手遮天,但凭借其特殊的边防缉盗职能,赵无忌自身的实力手腕,以及透出的国公府背景,办事一向还算顺畅。

    衙门各房,地方乡绅,乃至城内几家有头有脸的武馆,商号,多少都会给几分面子。

    可这半个月来,赵无忌明显感觉到,事情开始变得“别扭”起来。

    巡山司的士卒外出办事,无论是巡查关卡,缉拿盗匪,还是与县衙协调公务,总会遇上些不大不小的“绊子”。

    不是文书流程突然变得繁琐拖沓,就是配合的衙役差人口气生硬,阳奉阴违。

    要么就是某些地头蛇开始试探性地在巡山司的管辖范围内插一手,制造点小麻烦。

    若放在别处,赵无忌或可凭借官威或武力直接压服。

    但在安宁县,他却有些投鼠忌器。

    一来,沈爷的态度摆在那里。

    这位爷在安宁县根基深厚,人脉复杂,虽不直接掌权,但影响力无处不在。

    他若默许甚至暗中推动这种不配合,赵无忌很难强行破局。

    二来,也是更让赵无忌头疼的,便是烧身馆。

    陆沉最早便是从烧身馆习武起步。

    其馆主戚仲光,乃是一位实打实的神关宗师!

    虽然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过问俗务,但其宗师身份本身就是一块沉甸甸的招牌。

    陆沉与烧身馆渊源极深,戚馆主对陆沉也颇为赏识,这是县内皆知的事情。

    如今陆沉生死不明,且是在赵无忌麾下出征后出的事,要是正面战场战死,那是他技不如人,可陆沉的死法,实在是让人扼腕。

    相较之下,赵无忌这个上官,简直像是个废物!

    烧身馆虽未公然指责什么,但其门下弟子,以及一些与烧身馆关系密切的势力,对巡山司的态度明显冷淡,疏远了许多。

    甚至有些时候,巡山司的人与烧身馆弟子偶有摩擦,对方也比以往强硬的多!

    一位宗师潜在的不悦,哪怕只是细微的态度变化,也足以让赵无忌倍感压力。

    他这才恍然惊觉。

    过去一年来巡山司在安宁县能迅速打开局面,站稳脚跟,除了自己带来的资源和背景,陆沉这个本地成长起来,与沈爷,烧身馆都有深厚联系的都头,在其中起到了何等关键的作用!

    陆沉就像一根纽带,连接了巡山司与安宁县本土的几股重要力量。

    现在,这根纽带断了。

    巡山司顿时显得像个突兀嵌入的外来者。

    虽然架子还在,但运转起来处处滞涩,举步维艰。

    赵无忌甚至能感觉到,县衙里一些原本中立或亲近的官员,目光中也多了几分审视与犹豫。

    “唉……”

    后堂内,赵无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窗外天色渐暗,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更添几分萧瑟。

    他推开面前的文书,走到窗边,望向龙脊岭那绵延起伏,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黑色轮廓,心中默默念道:

    “陆沉啊陆沉……你小子,可一定要给我活着回来啊!”

    “再不回来,我这巡山司司正,怕是真要在这安宁县,寸步难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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