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就在陈盛于房中思量蓝夫人所透露的惊人隐秘之际。万毒门另一处隐秘的殿阁内，一场关乎宗门存亡的阴谋，也在无声酝酿。大长老宋哲屏退左右，独自立于昏暗的静室中。在其面...清虚道人喉头一甜，血沫自唇角渗出，左肩袈裟已被楚狂风刀气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豁口，皮肉翻卷，焦黑如炭——那是阴火余烬未散，悄然蚀入经脉所致。他身形踉跄半步，拂尘横扫，三道青符应声爆裂，化作三道雷光劈向卢青松面门，逼得对方剑势微滞。可就这一瞬空隙，李千舟枪尖已至后心三寸，寒芒刺破道袍，直抵脊骨；梁景行一记崩山拳紧随其后，拳风未至，胸腔已闷痛欲裂。“咳……”清虚道人猛吐一口淤血，竟借着反震之力倒翻而起，足尖在李千舟枪杆上一点，身形如断线纸鸢般斜掠三丈，堪堪避开致命合击。可落地刹那，脚踝一凉，低头只见一道赤色细线缠绕其上，无声无息，却灼得皮肉滋滋作响——是杜以丹手中那杆血纹长枪末端垂落的一缕阴火丝线，早已悄无声息布下伏笔。清虚瞳孔骤缩，拂尘柄急转，真元灌注，欲震断那缕火线。然而指尖刚触，整条右臂便如遭雷殛，经脉内似有万千毒蚁啃噬，阴火顺着手太阴肺经逆行而上，直冲心窍！他脸色霎时灰败如纸，额角青筋暴凸，口中诵出的《太清镇魂咒》戛然而止，只余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哑抽气。就是此刻！卢青松剑光如电，青虹乍分，化作九道残影，封死上下八方退路；楚狂风长刀横斩，罡风中裹挟着镇魔塔六年积压的戾气，刀锋未至，音爆先至，震得清虚耳膜嗡鸣出血；王擎山双拳交错，轰然撞向地面，整座山巅岩层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疾速蔓延至清虚足下，碎石腾空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七枚玄铁巨钉，自天灵、左右太阳、膻中、气海、命门七处要穴呼啸贯下！清虚道人双目赤红，再无半分出尘之相，口中厉喝：“清风不灭，万劫不堕！”话音未落，他左手猛然拍向自己天灵盖，一蓬金粉自顶门喷薄而出，瞬间弥漫十丈，金粉所过之处，空气凝滞，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杜以丹枪尖顿住半寸，卢青松剑势迟缓如陷泥沼，连楚狂风那摧山断岳的一刀，也似被无形巨手拖拽，刀光竟在空中拖曳出长长的残影。这是清风观压箱底秘术——《金阙锁时箓》！以燃烧寿元为代价，强行扭曲周身三丈内光阴流速，延缓敌势三息，换取一线生机。可三息，够吗？清虚道人嘴角鲜血狂涌，发髻崩散，白发根根竖立如针，他右手五指齐张，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青玉罗盘，盘面刻满星轨与古篆，中央一颗朱砂点正疯狂旋转，映照出漫天星斗虚影。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罗盘之上，朱砂点骤然炸亮，整座罗盘嗡鸣震颤，竟自行离手悬空，滴溜溜旋转起来，引动天穹之上云层翻涌，隐约可见北斗七星光芒大盛，一道淡金色星辉自天而降，直灌罗盘中心！“星移斗转，借命遁形！”清虚道人嘶声狂吼，身形竟在星辉笼罩下变得半透明，脚下地面无声塌陷，露出幽深黑洞，洞中隐约传来湍急水声与腐土腥气——那是清风观历代祖师以秘法开辟的“地脉暗窍”，直通百里之外青鸾峰后山古泉眼，本为宗门覆灭时最后退路。成了！他身形已沉入黑洞三分，衣袍下摆刚触到幽暗水汽，忽闻头顶一声轻叹。“借命？”通玄不知何时已立于黑洞正上方，负手而立，衣袍猎猎，玄白官袍袖口绣着的监察司九章纹在星辉下泛着冷光。他低头俯视，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只徒劳扑火的飞蛾。“你可知，本官镇压镇魔塔时，曾亲手炼化过三百六十七具‘借命傀儡’？它们皆是修此术者，精血耗尽，神魂溃散，只剩一副皮囊，被我钉在塔基四方，日夜承受阴火灼烧，永世不得超生。”通玄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焚山煮海的异象。只有一缕比发丝更细、比寒冰更寂的幽蓝色火焰，在他指尖悄然燃起，无声摇曳。四幽阴火·源火种。清虚道人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浑身血液冻结——他认得这火！不是之前灼伤他的赤焰，而是更本源、更纯粹、更令元神本能战栗的……阴火本源！传说中，唯有将阴火炼至返璞归真之境，方能在指尖凝而不散，控若游丝！“你……你早入宁安后期？！”他声音撕裂，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通玄没答。只是指尖轻轻一弹。那一缕幽蓝火苗，倏然离指，划出一道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弧线，精准没入清虚道人眉心正中。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只有一声细微到几不可闻的“嗤”响，如同沸油滴入冰雪。清虚道人所有动作戛然而止。悬浮的罗盘光芒瞬间黯淡，星辉中断，黑洞急速收缩；他半透明的身躯猛地一僵，眼白迅速爬满蛛网状的幽蓝纹路，皮肤下似有无数细小火焰在血管中奔涌、焚烧；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三息已过。卢青松剑光率先恢复，青虹贯入清虚左肩胛骨；楚狂风刀锋劈开他后背脊骨；李千舟枪尖洞穿小腹；梁景行双拳砸碎他两侧肋骨——可这些伤势，竟未溅出一滴鲜血。因为血，早已被烧干。清虚道人僵立原地，身体从内而外透出幽蓝微光，皮肤寸寸皲裂，裂口深处不见血肉，唯有一簇簇跳动的幽蓝火苗。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最后一句话，可声带已被阴火焚毁，只余气流嘶鸣。最终，他抬起仅存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指向通玄，指尖幽光暴涨，似要捏碎什么。但通玄只是轻轻一握拳。“噗——”清虚道人整个头颅，连同半截脖颈，无声无息化作一捧幽蓝灰烬，簌簌飘散。灰烬之中，一枚青玉罗盘残片坠地，表面星轨尽数熔毁，唯余焦黑裂痕。他死了。死得比空虚更彻底，连一丝残魂都未逸散，被阴火本源彻底焚尽，魂飞魄散，永绝轮回。山风卷过，灰烬漫天飞舞，落在残破的殿宇瓦砾上，落在染血的松针间，落在下方清风观弟子们惊恐仰起的脸上。死寂。方才还杀声震天的战场，骤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连官府联军挥刀的手都停在半空，刀尖血珠滴落，砸在石阶上发出清晰的“嗒”声。清虚道人，清风观观主，宁安中期巅峰，一手《金阙锁时箓》名震陈盛三州，曾单人独剑斩断落云山庄护山大阵，今日，竟在七位同阶高手围攻之下，被通玄一指焚魂，尸骨无存。这已非胜负，而是碾压。是规则层面的绝对压制。“观主——！！！”下方，一名清风观长老目睹此景，目眦尽裂，悲愤欲绝，竟弃了手中长剑，双掌合十，周身道袍无风自动，头顶白发根根倒竖，一股决绝惨烈的气息轰然爆发——“清风观众弟子听令！结‘殉道焚天阵’！以我等残躯，祭我清风不朽之志！！”他嘶吼着扑向最近一名官军校尉，双手按在其胸口，掌心瞬间腾起惨白火焰。那校尉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白焰吞没，身躯迅速干瘪碳化，而那长老自身亦开始燃烧，皮肉剥落，露出森森白骨，可眼窝中两簇幽火却愈发炽盛！“殉道焚天？呵。”通玄立于山巅，目光垂落，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本官倒要看看，你们能焚几人。”他并未出手。只是侧首，对身旁静立如松的白晴颔首示意。白晴一步踏出，手中拂尘轻扬，三千银丝骤然绷直如剑，每一根银丝尖端皆凝出一点寒星，随即化作漫天银雨，无声无息洒向下方。那正在燃烧的长老只觉眉心一凉，尚未反应，整颗头颅便如琉璃般寸寸碎裂，连同体内那团惨白火焰，一同湮灭于银雨之中。银丝余势不减，扫过数十名正欲结阵的清风观弟子——无一人能挡，无一人能避，银丝过处，头颅滚落，断颈喷血，阵法未成，已然瓦解。“杀。”通玄再次开口，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吩咐手下清扫庭院。号角声起，低沉肃杀。官府联军如潮水般压下，刀光如雪，枪林如雨。清风观残部再无斗志，溃不成军。有人持剑疯癫乱砍，有人跪地诵经，更多人则如无头苍蝇般四散奔逃，却被早已布好箭阵的弓弩手一轮齐射，钉死在山道石阶之上。鲜血汇成细流，顺着青石缝隙蜿蜒而下，浸透千年古松的根须。通玄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尸山血海，投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天龙寺方向。那里，山势如龙，云海翻腾，隐约可见一座恢弘古刹轮廓，檐角铜铃在风中轻响，声传数里，悠远而庄严。“聂玄锋……”他低声呢喃，指尖幽蓝火苗悄然熄灭，“你既敢让空虚坐镇王擎山，便该想到，今日这把火，会烧到你山门前。”话音落下，他缓缓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青铜令牌。令牌正面铸有狴犴怒目，背面阴刻“监察司·敕令”四字，边缘斑驳，隐有血锈。他屈指一弹，令牌激射而出，化作一道乌光，撕裂长空，直没云层深处，消失不见。那是监察司最高权限的“诛邪令”，一旦出鞘，即代表朝廷正式宣战，无需再经三省六部复核，可调动一州之内所有官军、卫所、乃至江湖附庸势力，全力围剿指定目标。天龙寺，已入名录。山风更烈，吹得他官袍鼓荡，猎猎作响。玄白底色上，九章纹在血色残阳下泛着冷硬光泽，仿佛九只沉默俯瞰人间的神兽之眼。下方厮杀声渐歇。清风观八百精锐，尽数伏诛。侥幸逃脱者，不足二十人，皆是些藏身密道、混入尸堆装死的低阶弟子，不足为患。楚狂风提刀走来，盔甲染血，面上却无半分疲惫，只有酣畅淋漓的快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单膝跪地，抱拳低首：“大人，清风观已平。残部清理完毕，山门禁制已破，观内藏经阁、丹房、宝库，皆已封锁。”通玄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肩头新添的三道爪痕——那是清虚濒死反扑所留，皮肉外翻，隐隐泛着青紫，显是中了剧毒。他袖袍微动，一枚青玉瓶凭空浮现，瓶中三粒朱砂色丹丸莹莹生光。“服下。”楚狂风双手接过，毫不犹豫吞服一粒。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喉而下，肩头剧痛立减，青紫之色亦淡去几分。他心头一热，叩首：“谢大人恩典！”通玄未再看他，目光转向远处——那里，杜以丹与武乘风二人并肩而立，衣袍破损，气息紊乱，却始终挺直脊梁，眼神复杂地望来。有怨毒，有不甘，亦有一丝……释然。通玄缓步走近。杜以丹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陈大人……我二人，愿降。”通玄脚步未停，径直走过二人身侧，直至悬崖边沿。他俯瞰下方，金泉寺山门已成废墟，焦木断柱间，尚有零星火苗挣扎明灭；清风观驻地亦是一片狼藉，断壁残垣间，尸体层层叠叠，鲜血浸透黄土，蒸腾起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他沉默良久，山风卷起他鬓角一缕黑发。“降？”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杜以丹与武乘风同时心头一紧，“本官不要降人。”二人面色骤变。通玄却缓缓抬起手，指向下方那片血与火交织的焦土：“本官要的，是重建。”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二人苍白的脸：“清风观地脉未毁，丹房根基尚在，藏经阁虽焚，但《清风炼气图》《太清镇魂咒》原本，杜以丹你怀中那枚玉简里，可还有存稿？”杜以丹浑身一震，下意识按住怀中玉简，不敢置信地抬头。“武乘风，你擅机关阵法，王擎山旧址的护山大阵残骸，可还能推演修复？”武乘风呼吸一滞，眼中迸出难以抑制的光彩。“你二人，即日起，卸下清风观长老之职，暂任监察司‘筑基司’副使。”通玄转身，目光沉静如渊，“职责有二：一，以清风观旧址为基，三月之内，建起一座可容纳三千武僧、五百道兵、十万凡民的‘靖魔城’；二，将清风观、金泉寺所有残存功法、阵图、丹方、器谱，择其精华，编纂《陈盛靖魔总纲》，务求实用、易学、可控。”他停顿片刻，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本官，只要结果。若有懈怠、敷衍、藏私……”通玄指尖，一缕幽蓝火苗再次无声燃起，映得他眸光冰冷如铁：“后果，你们清楚。”杜以丹与武乘风对视一眼，彼此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一丝微弱却真实的、重获生机的希冀。他们齐齐躬身，深深拜下，额头触地：“遵命！”通玄不再言语，转身离去。玄白官袍在血色残阳下，拖出一道孤绝而漫长的影子。山巅之上，唯余风声呜咽，血气蒸腾。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株被踩踏至泥泞中的野兰，茎秆断裂处，正悄然渗出一点晶莹剔透的露珠。露珠之中，倒映着通玄远去的背影，也映着天际那一抹将沉未沉、却依旧倔强燃烧的残阳。风过，露珠滚落，渗入焦黑泥土。新的根系，已在黑暗里悄然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