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色向晚，暮色四合。孙玉芝悄然来到陈盛房外，轻叩门扉，待里面传来应声，方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忧色与急切，开口便是询问日间陈盛提及的、关于探查凤阴蛊王下落之事。早先在毒炎洞...山风卷着血腥气，掠过断壁残垣，刮得人面皮生疼。灵池石室静得落针可闻，唯余那乳白灵雾升腾时细微的“滋滋”声，如呼吸，似叹息。楚狂风立在门边，肩背微弓，左手仍按在腰间刀柄之上，指节泛白，仿佛那柄饮尽金泉寺僧血的长刀尚未卸去杀意，仍在鞘中嗡鸣不休。他目光扫过石室四壁——斑驳佛纹早已黯淡，蛛网垂落于檐角，几缕灰烬随风浮起，又悄然坠入池中，连涟漪都未惊起一丝。灵符却已缓步踱至池畔，俯身凝视。那池水看似平静，实则内里暗流涌动，淡金光泽之下，隐隐有无数细若游丝的金色光点沉浮游弋，如同活物。每一点微光，皆裹着一缕精纯到令人心悸的本源灵气，更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温润生机。这并非单纯灵药之效，而是金泉寺数代高僧以秘法引地脉龙气、纳山川精魄、炼佛门愿力，再经镇魔塔百层禁制反复淬炼、沉淀、提纯，最终凝成的天地造化之液。天书所言“趋吉避凶”，非仅指趋利避害之术，更在“顺其势而为”。此液蕴藏之气，与灵符体内那缕自初入武道便蛰伏丹田、屡次助其逢凶化吉的奇异暖流，竟隐隐共鸣。他指尖微动，一缕残存真元悄然探出，如丝如缕，触向池面。刹那之间，异变陡生！池中淡金光泽骤然炽盛，所有游弋光点齐齐转向，仿佛被无形磁石吸引，疯狂朝他指尖聚拢！一股沛然莫御的吸摄之力自池心爆发，竟反向攫取他体内残存真元！灵符瞳孔一缩，急忙撤回真元，可那暖流却不受控制，自行震颤起来，丹田深处嗡然作响，竟主动逸出一丝极淡、极柔的金芒，倏然没入池中。轰——一声闷响，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灵符识海深处！无数破碎画面如潮水般冲刷而至：青石台阶上滴落的血珠、镇魔塔第七层铁栅后枯瘦孩童伸来的手掌、空虚方丈诵经时袈裟下悄然绷紧的脊背、清虚道人撕裂虚空前眼中一闪而逝的悲悯……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记忆碎片，此刻却带着真实的痛楚与温度，在他神魂之中炸开！灵符身形剧震，喉头一甜，硬生生将翻涌血气咽下。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前发黑，踉跄半步，手肘重重撞在冰冷石壁上，发出沉闷回响。“陈盛？！”楚狂风一步抢入，刀未出鞘，人已横挡在他身前，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石室每一寸阴影，“可是此物有异？！”灵符摆了摆手，气息略显粗重，却强自稳住心神。他闭目数息，待识海翻腾稍平，再睁眼时，眸底幽深如古井，唯余一片沉静。方才那些碎片，并非幻象，亦非侵染——那是“吉凶之气”的烙印，是此地百年积怨、千载愿力、万众执念所凝结的“势”之残响。金泉山液，不只是灵药，更是这方土地的“命脉”所系，是金泉寺气运的具现。而他丹田那缕暖流，竟能引动、甚至……解析这命脉之痕？“无妨。”灵符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只是此液太烈，稍有触动，反噬罢了。”楚狂风眉头紧锁，显然不信，却知此刻多问无益。他沉默片刻，忽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锦帕，递了过来：“擦擦汗。”灵符接过，指尖触及锦帕一角，触感微涩，似有细密针脚。他抬眸，正对上楚狂风那双洗尽铅华、唯余坦荡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关切，像山野间最寻常不过的溪流，清澈见底，奔涌向前。灵符心头微暖，将锦帕仔细叠好，收入袖中。他不再看池，转而望向石室深处——那龙首石台之后，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石隙，幽深黑暗，仿佛通往大地腹心。缝隙边缘，刻着一道极浅、极细的暗红色符文，形如扭曲的蛇，散发出令人不安的阴冷气息，与整座镇魔塔肃穆佛光格格不入。“楚兄，此处，你可曾探过？”灵符声音压得极低。楚狂风目光随之投去，脸色瞬间凝重如铁。他缓缓摇头，声音干涩：“未曾。当年被囚塔底，每日所见，唯有头顶三寸铁栅。后来脱身，只知塔基之下另有玄机，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那道缝隙……我曾以刀气试探，罡风甫一靠近，便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更诡异的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每逢子夜，缝隙深处会传来……呜咽声，不是人声，也不是兽吼，倒像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在哭，在笑，在诵经，又在诅咒。”灵符眉峰一凛。天书所载，趋吉避凶，首重“察微”。这缝隙绝非寻常地脉出口，其上符文，分明是某种极其古老的“蚀灵咒”变体，专破佛门镇压，擅引阴秽入体，污人神魂。金泉寺竟敢在自家根基之地，埋下如此凶戾之物？目的何在？答案呼之欲出。他目光锐利如刀，霍然扫向池中那升腾不息的乳白灵雾。雾气翻涌，隐约可见其下池底，并非岩石，而是一片幽邃的、不断缓缓旋转的暗色漩涡！那漩涡中心，似乎有无数细小的、挣扎扭曲的黑色影子，在无声尖叫！“养料……”灵符唇齿间挤出两个字，寒意森然。金泉寺所镇压的，从来不是什么“魔头”。他们镇压的，是被强行抽取本源、剥离神魂、榨取精魄的活人！那些被冠以“魔头”之名关入镇魔塔的囚徒，不过是维持这口灵池运转的……薪柴！空虚方丈诵经之声越洪亮，塔内哀嚎便越凄厉；清虚道人拂尘挥洒的罡风越浩荡，池中灵雾便越浓郁一分！所谓“佛狱轮回”，所谓“护山根本”，不过是用万千生灵的绝望与痛苦，浇灌出供养上宗的金色果实！一股冰冷的怒意，比镇魔塔地底寒气更刺骨，比金泉山液的灵性更纯粹，缓缓自灵符丹田升起，沿着脊椎攀援而上，直抵天灵。那缕暖流在此刻并未沸腾，反而奇异地沉静下来，如同暴风雨前凝滞的海面，蕴藏着足以撕裂一切伪善的磅礴力量。“楚兄，”灵符的声音异常平稳，却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请借刀一用。”楚狂风毫不迟疑，解下腰间长刀，双手奉上。刀身狭长，刃口流淌着暗沉血光，正是饮尽金泉寺僧血的“断岳”。灵符接过，五指缓缓抚过冰凉刀脊。没有催动真元，没有引动煞气，只是将全部心神，尽数沉入丹田那缕暖流之中。暖流应念而动，如一条温顺的金线，倏然离体，无声无息缠绕上刀身。嗡——断岳刀身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刀刃上那层挥之不去的暗红血光，竟如沸水遇雪，急速退散、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薄薄的、流转不息的淡金色光晕。光晕柔和，却蕴含着一种不可亵渎的威严，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秽阴邪。灵符持刀，缓步走向那道幽深石隙。每踏出一步，脚下石板便无声龟裂，细密金纹自他足下蔓延，所过之处，空气中的血腥与霉腐之气竟被悄然驱散，只余下清冽如初雪的气息。“退后些。”他对楚狂风道。楚狂风依言后撤，手按刀柄，全身肌肉绷紧如弓弦，目光死死锁定石隙。灵符停在缝隙前，深吸一口气。手中断岳，缓缓抬起，刀尖直指那道扭曲的暗红符文。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毁天灭地的威压，只有一往无前的、斩断一切桎梏的意志，透过刀尖，凝聚成一点纯粹到极致的金色光点。“破！”轻喝如雷，在石室中炸响。断岳刀尖，毫无花哨地，点在那暗红符文的“蛇眼”之上！嗤——！一声令人牙酸的、如同烧红烙铁浸入寒冰的刺耳锐响！暗红符文剧烈扭曲、抽搐，仿佛活物临死前的痉挛！其上流转的阴冷气息疯狂逸散，又被那淡金光晕尽数吞噬、净化！仅仅一息，那道不知存在了多少岁月的蚀灵咒，便在断岳刀尖下，寸寸崩解，化为飞灰！石隙深处，那压抑已久的呜咽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咔嚓”一声脆响，仿佛某种坚韧无比的枷锁，终于断裂。轰隆隆——！整个镇魔塔，乃至整座卢青松，都猛地一震！地面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石隙两侧的岩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剥落、坍塌，露出其后一个巨大、幽邃、向下倾斜的螺旋甬道！甬道壁上，镶嵌着无数惨白色的、形状各异的人骨！那些骨头并非随意堆砌，而是被一种暗金色的、粘稠如胶质的液体牢牢粘合、熔铸，形成一道狰狞而坚固的“骨梯”！骨梯尽头，是无边的黑暗，以及……一股混合着浓烈铁锈味与甜腻腐香的、令人作呕的腥风，汹涌扑出！楚狂风脸色大变，下前三步，却被那腥风逼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几欲呕吐。他骇然望向灵符：“陈盛！这是……”灵符立于坍塌的洞口边缘，衣袍猎猎，面色却沉静如水。他望着那由累累白骨与暗金胶质构筑的螺旋骨梯，望着那扑面而来的、饱含绝望与怨毒的腥风，目光穿透黑暗，仿佛看到了更深的地方。那里，没有魔头。只有一座巨大的、缓缓转动的青铜磨盘。磨盘之上，无数赤裸的躯体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碾压，鲜血与骨髓被强行榨出，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溪流，蜿蜒注入下方那口……与石室中一模一样的金泉灵池。而磨盘中央，端坐着一个身影。袈裟残破，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佛光。他低垂着头，双手结着最慈悲的“与愿印”，可那佛光笼罩之下，一张脸却枯槁如鬼，双目紧闭，嘴角却向上咧开，凝固着一个永不停歇的、癫狂而满足的狞笑。空虚。他并未死。或者说，他的“死”，只是这庞大血肉磨盘运转的……一个开始。灵符缓缓抬起手，指向那幽深骨梯的尽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与呜咽残响，一字一句，砸在楚狂风心上：“楚兄，带路。”楚狂风浑身一颤，眼中最后的犹豫与惊惧，尽数被一种焚尽八荒的怒火取代。他猛地抽出断岳刀，刀锋斜指骨梯，声音嘶哑如裂帛：“好！”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那由白骨铺就的死亡阶梯。每一步落下，脚下白骨都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吱”声，仿佛踩在无数亡魂的颅骨之上。腥风更烈，几乎凝成实质，带着腐蚀神魂的阴寒，疯狂冲击着灵符布下的淡金光晕。光晕微微波动，却始终未散。越往下，空间越宽阔，空气越粘稠。两侧岩壁上，那些被熔铸的白骨越来越多，形态也愈发扭曲——有跪伏叩首者，有仰天咆哮者，有双手捧心者……每一具白骨，都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姿态。暗金胶质在骨缝间缓缓流淌，如同活物的血液，散发出微弱却令人窒息的荧光。灵符的脚步没有丝毫停滞。丹田暖流在体内奔涌，化作最坚韧的堤坝，抵御着无孔不入的怨毒侵蚀。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具白骨，扫过岩壁上那些被血与泪反复冲刷、几乎磨平的模糊刻痕——那不是佛经，是名字，是籍贯，是冤屈的控诉，是无声的诅咒！“陈盛……”楚狂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沙哑与沉重，“这些……都是‘魔头’？”“不。”灵符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任何雷霆更令人心悸，“他们是……被金泉寺选中的‘种子’。”他停下脚步，弯腰，从一具蜷缩的孩童白骨旁，拾起一枚被暗金胶质半掩的铜铃。铜铃锈迹斑斑，却奇迹般保存完好。他轻轻一摇。叮——一声清越、纯净、不染尘埃的铃音，突兀地响彻在死寂的骨梯之中！刹那间，所有涌向两人的怨毒腥风，竟如遭重锤轰击，猛地一滞！岩壁上那些扭曲的白骨，其空洞的眼窝中，竟同时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光芒。那光芒，是困惑，是茫然，是沉睡太久后，被这一声清越铃音，艰难唤醒的一丝……微弱的意识。灵符握紧铜铃，继续向下走去。脚步声，与铜铃偶尔发出的、微不可闻的轻响，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汇成一首古老而悲怆的安魂曲。骨梯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庞大到超乎想象的地下穹顶空间，呈现在眼前。穹顶高不可及，隐没在翻涌的暗红色雾气之中。空间中央，那座巨大的青铜磨盘，正缓缓旋转。磨盘表面，铭刻着无数细密繁复、令人目眩的佛门真言，可那些真言的笔画，竟是由无数细小的、挣扎蠕动的黑色虫豸构成！它们啃噬着磨盘，也啃噬着被碾压的躯体。磨盘四周，矗立着十二根通天巨柱。柱身并非石木，而是由无数扭曲纠缠的肢体、头颅、内脏，被同一种暗金胶质强行熔铸、压缩而成！柱顶，十二尊形态各异的佛像，或慈祥，或忿怒，或低眉，或怒目，可每一张脸上，都覆盖着一层薄薄的、不断流动的暗金色胶质，胶质之下，是同样凝固着癫狂狞笑的五官！而在穹顶最高处，悬垂着一口巨大的、锈迹斑斑的青铜古钟。钟身之上，没有任何铭文，只有一道贯穿上下、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痕。裂痕边缘，暗金胶质如同活物的血管，正汩汩搏动，将一道道粘稠的暗红色能量，源源不断地注入下方的磨盘。灵符的目光，越过这一切，落在磨盘中央。空虚方丈依旧端坐，结着与愿印，嘴角狞笑不减。但灵符看得分明——那枯槁的身躯，早已没有一丝生气。支撑他端坐不倒的，是磨盘核心一根深深刺入其天灵盖的、由暗金胶质与白骨混合而成的尖刺！尖刺顶端，连接着穹顶古钟的裂痕。而空虚方丈的眉心祖窍位置，赫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不断明灭闪烁的暗金色晶体！晶体内部，无数细小的、痛苦扭曲的魂影，在无声地哀嚎、旋转！天书在识海中无声浮现，一行古篆灼灼燃烧：【伪佛之心，蚀灵为饵，饲养金泉，窃夺天命。破此心，断此饵，方见真泉！】灵符缓缓抬起手，指向空虚眉心那块疯狂搏动的暗金晶体。淡金色的暖流，第一次，带着焚尽八荒的决绝，轰然爆发，尽数灌注于断岳刀身！刀身嗡鸣，金光暴涨，竟将整个穹顶映照得如同白昼！那金光所及之处，翻涌的暗红雾气发出“嗤嗤”的惨叫，迅速蒸发、消散！十二根血肉巨柱上，覆盖的暗金胶质疯狂鼓胀、破裂，露出其下早已腐烂不堪的血肉！“楚兄！”灵符声音如金铁交鸣，“断钟裂痕！”楚狂风无需多言，眼中血光爆射，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黑暗的惨烈刀光，挟着六年镇魔塔中积攒的所有恨意与怒火，朝着穹顶古钟那道巨大裂痕，悍然劈出！与此同时，灵符手中断岳，携着那足以净化一切污秽的浩瀚金光，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金色匹练，目标直指——空虚眉心，那颗窃夺天命的“伪佛之心”！两道绝世锋芒，一上一下，撕裂永恒的黑暗，朝着这罪恶王座的核心，发动了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