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47章 不知夫人可愿与我……
    南诏府与宁安府本就接壤,距离不远。聂湘君的坐骑青鸟更是神异非凡,展翅间风驰电掣,短短不到一日光景,三人便已横跨府境。抵达了万毒门势力范围的边缘。依照事先商定的计划,三人暂时分开...林七夜眯着眼,盯着掌心那枚铜钱。铜钱边缘已磨得发亮,正反两面却无字无纹,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斜贯中央,像被谁用指甲硬生生掐出来的。他拇指反复摩挲那道裂口,指腹传来细微的刮涩感??不是铜锈,是活物蠕动般的微颤。三日前在黑松岭斩了那头蜕鳞的赤瞳猁,血溅上铜钱时,它就变成了这样。当时他以为只是沾了妖血,可今早寅时醒来,铜钱竟自己滚落床下,在青砖缝里嗡嗡震了半刻钟,震得他左耳鼓膜隐隐作痛。他弯腰去拾,指尖刚触到冰凉铜面,一股焦糊味猛地钻进鼻腔??不是烧纸的糊味,是皮肉烧焦的、带着铁腥气的熟臭。他抬头,窗外天光未明,檐角悬着半枚残月,月光惨白如尸布。可就在那月光映照的窗棂上,赫然浮出三道歪斜血字:【避西不过卯】字迹未干,血珠正顺着木纹往下淌,一滴,两滴,第三滴将落未落时,林七夜抬手抹去。血迹消失,窗棂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过什么字。可他指腹上那点温热黏腻,分明是新鲜人血。他低头看手,掌心空空如也。铜钱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袖袋里,隔着粗麻布料,一下一下顶着他的小臂内侧,像颗将跳未跳的心脏。“避西不过卯……”他喃喃念着,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西?西边是乱葬岗,是枯槐林,是去年冬至被钉在槐树上的十七具无名尸。卯时?日出前五刻,阴气最盛,阳气初萌,正是阴阳撕扯最狠的时辰。避开西边,还不能拖过卯时??这哪是提醒,分明是催命符。他忽然想起昨日巡街时,老瞎子陈瘸子蹲在城隍庙门槛上嗑瓜子,见他路过,突然把手里半把瓜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含了两枚鸡蛋,含混不清地喊:“林捕快!你鞋底粘着灰!”林七夜低头,靴底干干净净。陈瘸子却咧开没牙的嘴,唾沫星子喷到他裤脚上:“灰是死人骨粉,风从西边来,你踩了一路。”他当时只当疯话,顺手掸了掸裤脚。此刻再想,那动作却像一把钝刀,在记忆里反复刮擦??他昨夜回屋前,确实在巷口顿了顿,因闻到一股甜腥气,像烂桃子混着陈年棺材板的味道。他循味望去,西边枯槐林方向,有团灰雾贴着地面缓缓流动,雾里隐约浮着半截白骨手指,正朝他微微勾动。他没过去,折身进了酒铺买坛烧刀子。酒入喉如吞火,烧得他眼眶发烫,可烧不掉脑子里那根针??那根扎进太阳穴、嗡嗡震颤的针。“咚。”一声闷响从隔壁传来。林七夜浑身肌肉骤然绷紧,右手已按上腰间刀柄。那是他惯用的黑铁短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的是避邪的九转扣。可今日那红绳颜色鲜得刺眼,像刚浸过鸡冠血。又是一声“咚”,比刚才更沉,更滞。像有什么东西在撞墙。不是木头,不是砖石??是肉撞在墙上发出的闷响,带着湿漉漉的弹性。林七夜屏住呼吸,左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压着三张黄纸符,朱砂画的不是天师咒,而是三枚歪斜铜钱,每枚铜钱中央都点着一点黑痣。这是他花五十文从陈瘸子手里换来的,说是“镇魂钱”,能压住活人身上游荡的“影子”。可昨夜他掀开枕头,三张符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枚崭新的铜钱,排成个歪斜三角,静静躺在他枕头上。铜钱背面,各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黑斑,正随着他呼吸节奏,缓慢涨缩。他盯着那黑斑,喉结上下滑动。咚??这次声音近在咫尺,就在他床板底下。林七夜猛地掀开被子,赤脚踩上地面。寒气瞬间刺透脚心,直冲天灵盖。他俯身,手指抠住床板边缘,用力往上掀。床板纹丝不动。他咬牙,双臂发力,青筋在小臂上暴起如虬龙。床板终于发出刺耳呻吟,缓缓掀起一道缝隙??幽暗的床底,没有老鼠,没有灰尘,只有一双眼睛。一双倒悬的眼睛。眼白泛着死鱼肚般的灰绿,瞳孔却是纯粹的黑,黑得吸光,黑得让林七夜胃里翻江倒海。那眼睛离他鼻尖不足三寸,正一眨不眨地、缓慢地转动着,视线从他左眼挪到右眼,最后定格在他眉心。林七夜全身血液冻住。那眼睛的主人,正头下脚上地贴在床板底面,脖颈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成九十度,发黑的舌头垂下来,尖端几乎碰到他睫毛。舌头表面覆着细密鳞片,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是赤瞳猁。不,比赤瞳猁更糟??这具尸体他认得。是昨日申时在东市口被马车碾断腰杆的货郎张三,脸上还糊着未干的泥浆,右耳缺了一块,是小时候被狗咬的旧疤。可张三的尸体,今早巳时就被仵作抬去义庄了。林七夜喉咙里挤不出半个音节,只觉眉心一阵剧痛,仿佛被烧红的针狠狠扎入。他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却触到一片湿滑??不是血,是某种温热粘稠的液体,正顺着额头蜿蜒而下,在他鼻翼旁积成一小洼。他不敢擦。因为那双倒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指尖的动作。就在这时,袖袋里的铜钱猛地一跳!“嗡??”一声尖锐蜂鸣炸开,林七夜耳膜刺痛,眼前发黑。他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土墙,簌簌落下几粒墙灰。再抬头,床底空空如也,只有几缕灰白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他大口喘气,冷汗浸透里衣,黏在背上像裹了层冰。袖袋里的铜钱安静了。可当他颤抖着伸手去掏,指尖却摸到一片温热柔软??那铜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团湿漉漉、沉甸甸的东西,正静静躺在他掌心。他慢慢摊开手。是一团头发。乌黑,油腻,打着三四个死结,发根处还连着一小片带血的头皮。头皮上,赫然浮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形状歪斜,像枚被压扁的铜钱。林七夜认得这胎记。他娘死前,就指着自己右肩胛骨下方那块胎记,对他说:“七夜,记住了,若哪天你看见别人身上长着和娘一样的钱印,莫问,莫碰,转身就走,走得越远越好。”他娘是十年前死的,死状极惨。官府卷宗写的是“失足坠井”,可林七夜记得清楚??那晚他半夜惊醒,听见娘在院中低声呜咽,像被捂住嘴的猫。他推开房门,只见娘背对他跪在井沿,肩膀剧烈耸动,而井口飘出的雾气,正一缕缕缠上她裸露的后颈,凝成铜钱形状的灰斑。他喊了一声“娘”。娘没回头,只是抬起手,用指甲在井沿青砖上,飞快划了三道竖线。后来衙门来查,说井壁光滑无抓痕。可林七夜偷偷去看过??那三道划痕还在,深得见骨,砖粉簌簌往下掉,像三道新鲜的、未愈合的伤口。他攥紧那团带血的头发,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门外,梆子声准时响起。“咚??咚??咚??”三更天。梆子声未落,第二声便接上了。“咚??咚??咚??”不对。林七夜瞳孔骤缩。守夜人敲梆子,向来是“咚、咚、咚”三声一顿,歇两息,再敲三声。这是规矩,也是活命的忌讳??多一下少一下,都可能招来不该听的东西。可这梆子声,是连敲六下,中间毫无停顿,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三声竟叠成一声爆响,震得窗纸哗啦抖动!林七夜扑到门边,一把拉开门栓。门刚开一条缝,一股裹着腐叶与陈醋味的阴风猛地灌入,吹得他额前碎发狂舞。他眯眼望去,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盏挂在巷口的老槐树上的气死风灯,在风里疯狂旋转,灯罩上的“平安”二字被拉长、扭曲,最后变成一道血红的竖线,直直指向西边。枯槐林的方向。林七夜喉头一动,吞下涌上来的腥甜。他转身回屋,从墙角破陶罐里倒出小半碗清水,又从怀中取出一截烧焦的槐树枝??那是昨日在枯槐林边缘捡的,枝头还挂着半片枯叶,叶脉里渗出暗红汁液。他把槐枝浸入水中,水 instantly 变成浑浊的褐红色,水面浮起一层细密油花。他盯着那油花,忽然伸手,蘸了点水,在泥地上画了个圈。圈没画完,指尖血珠就自己沁了出来,滴入水中。水面上的油花猛地一颤,迅速聚拢,在褐红色水面上拼出三个歪斜小字:【快进来】林七夜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悬在半空,血珠一滴一滴砸进水里,溅起细小的血花。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梆子声,是人走路的声音。很轻,很慢,鞋底摩擦青砖的沙沙声,像蛇在蜕皮。脚步声停在他门口。林七夜屏住呼吸,慢慢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蒙尘的樟木箱。箱子锁扣锈死了,他掏出短刀,刀尖插进锁孔,手腕一拧??“咔哒”一声脆响,铜锁应声弹开。箱盖掀开,里面没有衣物,没有杂物,只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皂隶服。深蓝色粗布,肩头绣着褪色的“巡”字,领口一圈暗红污渍,早已洗不净,像干涸十年的血。他伸手,抚过那片暗红。指尖传来奇异的触感??不是粗糙的布面,而是细腻温润,像抚摸一块上好羊脂玉。可那温度,分明是活人的体温。林七夜的手停在半空。箱底,压着一面铜镜。镜面蒙尘,他拿袖子擦了擦。镜中映出他的脸??苍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骇人。可就在他盯着镜中自己左眼的瞬间,镜中的“他”,右眼瞳孔深处,缓缓浮起一枚铜钱。铜钱中央那道裂痕,正对着他,缓缓张开,像一道狞笑的嘴。林七夜猛地后退,后脑勺撞上土墙,震得瓦砾簌簌掉落。他再抬头看镜,镜中只剩自己惊惶的脸。可那镜面,却开始渗水。不是水珠,是血。暗红色的血,沿着镜框边缘缓缓溢出,滴落在箱底的皂隶服上,迅速洇开,像一朵急速绽放的曼陀罗。林七夜不再犹豫。他抄起皂隶服,反手甩开,往自己身上一套。粗布摩擦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灼痛,仿佛穿上了一件烧红的铁衣。他系上腰带,扣上铜扣,铜扣相击,发出“叮”的一声清响。那一声响,竟压过了门外的沙沙声。沙沙声停了。林七夜抓起短刀,刀鞘都没套,直接别在腰后。他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板,却没立刻推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那股甜腥气更浓了,混着陈醋与腐叶,还有一丝极淡的、熟悉的皂角香??是他娘生前最爱用的青黛皂。他睁开眼,右手缓缓推开木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门外,站着个人。穿着和他身上一模一样的皂隶服,深蓝粗布,肩头“巡”字褪色,领口暗红污渍狰狞。那人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僵硬的下颌。林七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那人抬起手,缓缓指向西边。枯槐林方向。林七夜没动。那人便往前迈了一步。青砖地上,没留下脚印。林七夜瞳孔一缩。那人又迈一步。距离缩短到三尺。林七夜仍没动,右手却已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那人第三次抬脚。这一次,林七夜动了。他不是拔刀,而是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对方伸来的手腕!入手冰冷,坚硬,像握着一段埋在冻土里的枯骨。可那手腕上,却清晰浮现出三道青紫色勒痕,呈螺旋状向上蔓延,一直没入宽大的袖管。林七夜死死盯着那勒痕。和娘当年井沿上划的三道竖线,一模一样。那人手腕被制,却毫不挣扎。垂落的长发缝隙里,终于漏出一线目光??灰白的眼球,黑得不见底的瞳孔,瞳孔深处,一枚铜钱缓缓旋转。林七夜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左手闪电般探出,狠狠掀向对方兜帽!帽子掀开。下面没有脸。只有一片光滑的、泛着青灰光泽的皮肤,从额头一直覆盖到下巴,严丝合缝,连眉毛都没有一根。皮肤中央,赫然嵌着一枚铜钱。铜钱表面,正缓缓渗出血珠。林七夜看着那铜钱,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朽木。他松开对方手腕,后退半步,右手缓缓抽出腰后短刀。刀身出鞘三寸,寒光乍现。他盯着那枚嵌在脸上的铜钱,一字一句道:“我娘的胎记,长在右肩胛下。”对面的“人”静止不动。林七夜刀尖一挑,划开自己左袖。小臂内侧,靠近肘弯处,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胎记,正随着他心跳,缓慢搏动。“我的,在这儿。”他盯着那张无面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所以??你根本不是来找我的。”“你是来找它的!”话音未落,他右手猛地一扬!短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乌光,直射对面“人”脸上那枚铜钱!“叮!”一声金铁交鸣!刀尖刺中铜钱,却未入分毫。铜钱表面泛起一圈涟漪般的波纹,刀身竟被弹开,斜斜钉入旁边土墙,刀尾嗡嗡震颤。而那枚铜钱,却从“人”脸上脱落,悬浮于半空,缓缓旋转。铜钱中央那道裂痕,彻底张开,露出里面一团混沌翻涌的灰雾。灰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口古井的轮廓。井沿上,三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正汩汩渗血。林七夜盯着那口井,忽然抬脚,狠狠踹向对面“人”的小腹!“人”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对面墙壁,整面土墙竟无声无息塌陷下去,露出后面黑黢黢的夹层。夹层里,密密麻麻,全是铜钱。成千上万枚铜钱,用黑线串着,层层叠叠缠满整个空间,每枚铜钱中央,都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渗出灰雾,雾中皆有古井虚影。那些井影彼此勾连,雾气交汇处,隐约浮现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是他认识的、死在西边枯槐林附近的人。张三,李四,王寡妇,卖糖糕的刘老头……所有人的嘴角,都挂着同样的、僵硬的微笑。林七夜站在废墟中央,粗重喘息着,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流下。他望着那片铜钱之海,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陷阱。这是邀请。是枯槐林底下,那口吞噬了太多人的古井,借着铜钱为媒,向他递来的请柬。而“避西不过卯”的真正意思,并非让他逃离西边??是让他,在卯时之前,主动踏入西边。踏入那口井。林七夜抹了把脸,转身走向巷口。气死风灯仍在狂转,灯罩上的“平安”二字早已不见,只剩一道血红竖线,像一柄指向地狱的标枪。他走过灯下,影子被拉得极长,极瘦,投在青砖地上,竟比他本人高出三倍有余。那影子的头顶,悄然浮现出一枚铜钱虚影。林七夜没有回头。他只是加快了脚步,朝着西边,朝着枯槐林,朝着那口井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夜风卷起他皂隶服的下摆,露出腰后刀鞘??那里,原本该挂刀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只有一道新鲜的、正在缓缓愈合的刀痕。而他掌心,那枚失踪的铜钱,正安静躺着,裂痕中央,一点灰雾缓缓旋转,雾中井影若隐若现。远处,枯槐林的轮廓在夜色中起伏,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巨兽张开了嘴。林七夜走进去。身后,巷口那盏气死风灯,“啪”地一声,灯芯爆开一朵血色火花,随即熄灭。天地,陷入绝对的黑暗。唯有他掌心铜钱,裂痕深处,那点灰雾,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化作一点幽微却执拗的光,刺破浓墨般的夜色,稳稳向前??像一盏,引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