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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奇怪的作家
    杰克他们穿过佛罗里达州和佐治亚州之后,在南卡罗莱纳州的奥兰治堡停留了一阵。“嘿——诶,爱丽丝,你们要去哪?”阿加雷斯看见杰克和爱丽丝下车,并且还带上了弗朗多,赶紧趁车门关上之前喊道,...门开了一条缝,走廊昏黄的灯光斜切进来,像一把钝刀,割开了屋内凝滞的空气。诃息站在那里,风衣下摆垂到小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被裁剪掉了。她灰蓝色的眼睛直直落在吉姆脸上,瞳孔深处没有光,也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被反复擦拭过的、近乎透明的空白。吉姆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他想说点什么——一句问候,一个疑问,甚至是一句无意义的“您好”——可喉咙里像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堵得严严实实。他听见自己心跳声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又沉又钝,像锈蚀的钟摆在空塔里独自走动。“诃息。”弗朗多忽然低声道,声音轻得几乎被空气吞没,却让吉姆猛地一颤。不是因为这名字陌生,而是因为——它太熟了。不是从哈珀嘴里,也不是从教会档案室泛黄的抄本里。是杰克。是那个总爱叼着半截烟讲些不合时宜冷笑话的杰克,在某个雨夜,醉醺醺地靠在旅馆后巷垃圾桶边,突然盯着远处教堂尖顶,用一种近乎疲惫的语气说:“……诃息?呵,那娘们儿要是真来了,我宁可去喂温迪戈。”当时吉姆只当是醉话。现在才明白,那不是醉话,是遗言前的预警。“您……认识我?”吉姆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诃息没眨眼。她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越过吉姆肩膀,扫过屋内:倒在地上面色青灰的杰克躯壳,床边蜷缩着的、仍陷在昏迷里的里奇,角落里散落着几瓶未开封的止痛剂和一条沾血的毛巾。她的视线最后停在弗朗多身上,那只黑猫正伏在杰克胸口,尾巴尖绷成一根细线,浑身肌肉蓄势待发,像一张拉满却不敢松弦的弓。“驱魔人,”诃息开口,嗓音平直得如同尺子量过,“你收容了不该收容的东西。”弗朗多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呜咽,尾巴倏然炸开,毛根根竖起。“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吉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门框,“我们只是……在救人。”“救人?”诃息重复了一遍,嘴角毫无弧度地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是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你们把一个被天使之火灼烧过的容器,塞进一只猫的胃里;把一个被‘许愿’反噬而溃烂的灵魂,泡在早已干涸的圣水池边;又让一个濒死的驱魔人,把最后一点意志力,押在一瓶装着旧咒语粉末的玻璃罐上——”她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回吉姆脸上:“这叫救人?还是叫……给地狱递邀请函?”吉姆喉结上下滑动,说不出话。就在这时,里奇忽然抽搐了一下。不是那种虚弱的颤动,而是剧烈的、痉挛式的抽搐,像被无形的钩子从脊椎里猛地拽了一把。他整个人弓起,脖颈青筋暴起,嘴唇迅速泛紫,指甲在床单上刮出五道白痕。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在收缩、再收缩,缩成两粒针尖大小的黑点,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顶,要把眼球撑破。“里奇?!”菲比的声音在门外炸开。门被猛地推开,她和爱丽丝冲了进来,菲比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正在与弗朗多连线”,但显然已经中断。她一眼看到床上翻滚的里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怎么了?!弗朗多,你说过泉水没事的——”“不是泉水的问题!”弗朗多嘶声打断,爪子死死扣进地板缝隙,“是‘许愿’本身——它没被重写过!那个流浪汉没说错,泉水早枯了,但有人把它重新‘注满’了——用的是别的东西!”“别的东西?”爱丽丝扑到床边,伸手想按住里奇乱挥的手臂,却被他一记甩手狠狠掴在脸颊上,留下五道刺目的红痕。她踉跄后退,撞在柜子上,药瓶哗啦滚落一地。“是‘饵’。”诃息平静地说,目光始终没离开里奇扭曲的脸,“有人把许愿泉改成了诱捕器。不是治愈伤者,是筛选祭品。谁的绝望最深,谁的执念最重,谁的灵魂裂缝最大——就会被‘咬住’。”里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生锈的齿轮在强行咬合。他张开嘴,却没有声音,只有一缕极淡、极冷的白气,从他齿缝间丝丝缕缕地溢出来。那白气不散,反而在空气中缓缓盘旋、凝结,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瘦长,佝偻,双臂过膝,指尖拖地,头顶光秃,只在后脑勺留着一小撮灰白卷发。吉姆认出来了。那是哈珀描述过的,那个在亚伦·伍德地下室墙壁上反复出现的涂鸦形象。也是他们曾在“玩具熊的午夜猎场”副本里,监控画面一闪而过的、站在通风管道尽头的黑影。“温迪戈……?”爱丽丝失声喃喃。“不。”诃息第一次皱起了眉,极其细微地,像冰面裂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是它的‘模仿者’。或者说……它的‘幼体’。”话音未落,里奇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抽搐骤然停止。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哒”声,空洞的眼窝对准了门口的诃息。然后,他咧开了嘴。那不是人类能做出的表情。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森白、细密、层层叠叠的锯齿状牙齿。牙龈是腐烂的暗紫色,正缓慢渗出粘稠的黑液,滴落在床单上,发出“嗤”的轻响,腾起一缕青烟。“……妈妈。”里奇开口了,声音却完全变了。沙哑、破碎,带着金属刮擦般的杂音,像是几十个喉咙同时发声,又互相撕扯,“……你……来接我了?”诃息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里,连弗朗多都忘了呼吸。然后,她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无声燃起一簇幽蓝火焰。火焰很小,只有豆粒大,却让整间屋子的温度骤降,窗玻璃上瞬间凝出细密霜花。“我不是你母亲。”她说,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把淬了寒冰的匕首,直直捅进空气里,“我是来回收残次品的。”里奇——或者说,占据里奇身体的东西——歪了歪头,那动作像生锈的木偶被强行扭动关节。“残次品?”它重复着,声音里竟透出一丝困惑,“可……我许愿了。我许愿要力量……要不再被欺负……要让他们……全都……”“你许愿的对象错了。”诃息指尖的蓝焰微微跃动,“你跪在一口早已背叛神名的石头池前,向一个冒充圣灵的饥饿之影祈求恩典。它给了你‘力量’——代价是你灵魂的经纬线,正在被它一寸寸拆解、编织成它的新皮囊。”她向前迈了一步。地板在她脚下无声龟裂,细小的冰晶沿着裂缝蔓延。“现在,交出来。”“不——!”里奇猛地从床上弹起,动作快得撕裂了病号服袖口。他不是扑向诃息,而是扑向窗台——那里放着菲比之前带回来的、从许愿泉边缘刮下的几片灰白色碎石。他一把抓起,疯狂往自己嘴里塞,牙齿咬碎石块的“咯咯”声令人头皮发麻。“别吃!”菲比尖叫。晚了。碎石入口即化,变成一股浓稠的、泛着油光的黑色浆液,顺着里奇的喉咙滚落。他浑身剧烈颤抖,皮肤下凸起无数游走的鼓包,像有活物在里面奔突。他张开嘴,却不再说话,只发出一种高频的、令人耳膜刺痛的嗡鸣。那嗡鸣声越来越响,震得灯泡滋滋闪烁,墙皮簌簌剥落。弗朗多突然弓起背,对着里奇的方向发出一声凄厉的、不似猫类的长嚎。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彻底变成了两簇燃烧的幽绿火焰。“它在借你的恐惧生长!”弗朗多吼道,“快打断它!任何东西——盐!圣水!甚至……甚至我的血!”吉姆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口袋里还揣着白天在教堂外捡的、半块被踩脏的圣饼。他几乎是扑过去,把那团干硬的面团狠狠按在里奇额头上。“以父、及子、及圣灵之名——”没用。圣饼接触皮肤的瞬间就化为齑粉,被里奇额头上渗出的黑汗冲刷干净。那嗡鸣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刺穿耳膜的尖啸。里奇的身体开始膨胀,病号服绷紧、撕裂,露出底下蠕动的、布满黑色血管的皮肤。他手指暴涨,指甲变作乌黑弯钩,脚踝反转,足底裂开,长出第二对朝后的利爪。“跑。”诃息忽然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所有人,立刻离开这间屋子。现在。”她指尖的蓝焰暴涨,化作一道细长的光刃,无声斩向里奇脖颈。光刃触及皮肤的刹那,里奇猛地抬头,那双被血丝填满的眼窝里,瞳孔彻底消失,只剩下两片旋转的、深不见底的墨色漩涡。光刃撞入漩涡,没有声响,没有光爆,只是像石子投入死水,涟漪荡开,随即被彻底吞没。诃息的眉头终于真正蹙起。“它……在吞噬神性?”弗朗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不。”诃息收回手,蓝焰熄灭,指尖残留一缕青烟,“它在模仿神性。用你朋友残存的、尚未冷却的信仰,临时拼凑出一件……不太合身的外衣。”她侧过脸,灰蓝色的眼眸第一次有了温度——一种冰冷的、近乎怜悯的温度,落在吉姆脸上。“孩子,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吉姆怔住。“那个流浪汉说‘泉水早就没用了’,是对的。但他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它现在有用,是因为它终于等到了……你这样的人。’”吉姆如遭雷击。“我……?”“你父亲死前,最后一次驱魔,目标是什么?”诃息问,声音轻得像叹息。吉姆眼前闪过父亲书房里那本摊开的笔记,泛黄纸页上潦草写着一行字:“……非人之物,寄生于‘许愿’本身。需以‘未兑现之愿’为引,以‘至亲之血’为匙……”“……亚伦·伍德。”吉姆听见自己声音干涩地吐出这个名字。诃息点了点头,风衣下摆无风自动。“他失败了。但他留下了一颗种子——一颗藏在你血脉里的、等待被‘许愿泉’激活的钥匙。而里奇,”她目光扫过正在痛苦变形的里奇,“只是一个……被选中的、最合适的容器。”里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整个身体轰然膨胀,病床在他身下寸寸碎裂。他四肢着地,脊椎骨节噼啪作响,一节节向上拱起,背后皮肤撕裂,露出底下蠕动的、不断增殖的黑色肉芽。那些肉芽疯狂伸展、交织,在空中凝成一张巨大、扭曲、由无数张痛苦人脸组成的、缓缓旋转的巨口。巨口中央,一点猩红的光,正随着里奇的心跳,明灭闪烁。“它在找你。”诃息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紧迫,“不是找里奇,是找你。它需要你亲手,把那把钥匙……插进它的锁眼里。”吉姆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爱丽丝,突然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了一个蒙尘的旧皮箱。那是里奇来时随身携带的唯一行李。她手指颤抖着打开搭扣,掀开箱盖。里面没有衣物,没有证件。只有一叠泛黄的、用橡皮筋捆扎整齐的纸张。最上面那张,是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瘦弱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栋老旧公寓楼前,笑容腼腆。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深金色头发,鹰钩鼻,灰蓝色的眼睛——正是眼前的诃息。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妈妈和我。1998年夏。”爱丽丝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声音却异常清晰:“里奇……他不是病人。他是你的儿子,对吗?”诃息看着那张照片,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裂痕。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漫长时光反复冲刷后,坚硬外壳上悄然浮现的、细微的、无法弥合的疲惫。她没有回答。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凌晨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