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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丐之多如故也’
    “它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当时的生存结构下,总有源源不断的人被抛入社会最底层,填补上死亡者留下的空缺。”

    【“地狱空荡荡,穷鬼满人间。”】

    【“丐之多如故也,这五个字是全文最残忍的结论。它意味着死亡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持续运转的社会排泄机制的一部分。冻死、毒死几千人,就像从庞大的流民池里舀出去一瓢水,而新的苦难源泉(土地兼并、高利贷、灾荒)不断注入,池水永不干涸,甚至越来越满。个体的生死在宏观结构面前毫无意义,只是维持这个畸形稳态的数字。”】

    【“明代中后期,流民问题始终是帝国顽疾。荆襄流民、矿徒流民……数量动辄数十上百万。朝廷剿抚并用,设州县安置,但根源不除,流民就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吃人本质!上层建筑建立在底层无限的血肉牺牲上!”】

    【“也不能全怪制度,古代生产力就那样,遇到小冰河期这种全球性气候灾难,哪个国家都难办。”】

    【“生产力低不是借口!分配极度不公才是关键!你看《五杂俎》作者谢肇淛能写书观察,证明上层人物全部都知道?可们能改变什么?他们改变了什么?他们照样骑在老百姓头上继续剥削!知识阶层最多也就是叹息记录罢了。”】

    【“说个地狱的,中国还是人太多了,中世纪的欧洲在经历了一百多年的黑死病后,人口锐减,导致劳动力反而变得珍贵,农奴制开始松动。”】

    明万历年间,福建长乐,谢肇淛书房。谢肇淛刚刚放下手中的笔,天幕所述,正是他编纂《五杂俎》时收录的见闻。

    他面色沉郁,对侍立一旁的子侄叹道:“老夫记录京师乞丐惨状,本为存照,以警后世。然警之何用?老夫自己,亦不过一介书生,见之,记之,却无力改之。朝廷诸公,忙于党争;地方官吏,困于钱粮。谁有暇顾及这粪土中挣扎的几千条耗材?‘丐之多如故也’,非因百姓乐为丐,实因田亩日蹙,生路日窄,不为丐,则速死耳。”

    他儿子谢元吉愤然道:“父亲,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循环往复,直至天下崩坏?”

    谢肇淛望向窗外萧疏的园林,缓缓道:“崩坏之兆,早已显现。记录,或许是为了让后世知道,这繁华锦绣之下,埋藏过怎样的污秽与绝望,又是如何一点点蚀空了根基。但愿……后世能有解决之道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与渺茫的希望。

    ……

    同一时期,北直隶某通往京师的官道旁,一间墙壁屋顶大半倾颓的破败土地庙中。几个蜷缩在茅草堆里的乞丐,正围着一点点偷捡来的碎煤末树根头烤火。

    一个老乞丐听着天幕,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只有麻木。

    “听见没?咱们就是那瓢里的水,舀出去死了,又有新的满上……耗材,嘿嘿,这词儿新鲜,但理儿是那个理儿。”

    旁边一个断了腿的中年乞丐咳嗽着:“爹妈给的田地早没了,借了东家的谷子没还上,老婆孩子……不提了。能咋办?当耗材呗,能熬一天是一天。粪窖?砒霜?……咱还没到那份上,但谁知道呢。”

    一个稍微年轻些的乞丐,眼神里还有一丝不甘的火苗,低声咒骂:“凭什么他们朱门酒肉臭,咱们就得当耗材?这世道……这世道不公!要是……要是真有什么火药桶炸了,老子第一个……”

    老乞丐赶紧捂住他的嘴,惊恐地四下张望:“作死啊!这话能乱说?还想不想看见明天的日头了!”

    但那股压抑的、如同地火般的愤怒,已经在这最卑贱的角落里,悄然萌发,成千上百的濒临绝境的人们,他们想要在人生的最后关头站起来和那群老爷们爆了。

    ……

    “过去老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多么简单啊,有一口吃的,有一身衣服穿,有一件能避风御寒睡觉的屋子,就是这么简单的愿望却在过去的数千年间,甚少能够实现。”

    “历朝历代的史书都有过记载,每逢冬天,都会有大量的百姓因为冻饿而死,我们的老话将过年说成‘过年关’‘熬冬’不是没有道理的,古代每一次过年,都像是一次只有一条命并且难度极高的闯关。对于底层贫苦百姓来说,一到冬天,就是直接的生死考验。”

    “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字越少事越大“十月大雪、平地三尺、人多冻死”“八月、绥德霜饥、人相食”“二月、商州大雪、民多冻死”。”

    “古人的“抗寒能力差”,绝非体质孱弱,而是从住所、衣物到食物、燃料的全面匮乏共同导致的系统性脆弱。那么,一个自然而然的问题就来了:在同样严寒的冬天,那些掌握了社会绝大部分资源的富人、贵族,他们又是如何度日的?他们的冬天,与穷人的冬天,是否活在同一个世界?”

    “论起生活方式,古代的富人和穷人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两个物种,虽然人类的悲欢不一定相通,但冷热感知基本相同。天气来了,该热一样热,该冷一样冷,不会冬天来了只冻穷人而不冻富人,所以古代有句话叫‘穷人怕冷、富人怕热’。”

    “夏天天气炎热,穷人富人都一起热。冬天天冷,穷人富人都一起冷。”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对于富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反过来,富人怕的是钱解决不了的问题。炎热就是如此,对于富人而言,寒冷是可以用堆积资源来解决的问题。”

    “冷了,可以加衣,他们不仅有厚实的棉衣、皮裘,更有貂鼠、狐狸、银鼠等名贵毛皮制成的大氅、昭君套、卧兔儿等御寒饰品,从头上戴的到脚下踩的,无不讲究。屋里冷了,可以生火,他们不仅有烧煤的精致暖炉、手炉、脚炉,更有终日不熄的地炕、火墙、暖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