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风已逐渐转暖,却仍如刀子般四处飘荡。
有风刮过断魂崖。
崖下避风处,五千羽林军残营扎得严整,玄色帐幕在风雪中纹丝不动,没有喧哗,没有骚动,只有战马偶尔喷出的白气,证明这仍是一支活着的军队。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季幼雪褪去了那身标志性的青衣,换上一身玄色劲装,左肩缠着浸透药香的绷带,绷带上隐有焦黑痕迹。
那是陈一天一箭留下的雷火余烬,金丹真元能治愈血肉,陈一天留下的暗伤却还没全好。
雷电之威,果然霸道。
她坐在案几前,指尖轻抚一柄通体漆黑、刻满暗红符文的短刃,斩丹刀。
案几一角,静静躺着一枚碎裂的青色玉佩,玉质温润,却断成三截,像一段被生生掐断的师徒情分。
“啪嗒。”
帐帘被掀开,风雪卷入,又被厚重的毡布挡在外面。
周烨身披重甲走入,甲叶铿锵作响,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阴翳。
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少监,斥候回报,黑石关已闭门戒严,陈一天…似乎并未追击。”
季幼雪未抬头,指尖仍在刃身上摩挲:“他当然不会追。”
“一个能一箭破我护体灵光的人,如果真想留下我们,我们应该走不掉。”
周烨欲言又止。
季幼雪冷笑道:“你是想问,他陈一天为何放我们一马?”
周烨默默点头。
“我等已是大京的反贼,特别是在这高庭的地盘上,我们并没有太好的选择。
“而陈一天,最近恰巧也正揭竿而起。他是想拿我季幼雪在北境的地盘上试试水。”
“不过,叫你来,不是为了这个事。”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冰冷的眸子,此刻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恨意。
“周校将,你之前问我,今后何去何从。”
“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
周烨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末将恭听。”
季幼雪放下斩丹刃,缓缓起身,走到悬挂的羊皮地图前。
地图上,黑石关如同一颗钉子,死死钉在北境边疆。
她的手指,从黑石关开始,一路向南,划过万千里雪原,越过镇江天堑,最终点在那片标注着“云梦泽”的广袤地域。
那里,是南境。
是群雄割据、血流成河的乱世。
“南下。”
她吐出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若千钧。
周烨瞳孔骤缩:“南下?少监深谋远虑,南下确实是一条好路。在北境的地盘上谋反,肯定不利我等。若高庭能睁只眼闭只眼还好说,可若高庭响应中京的圣命,我等前路难言。
“可是少监,太子还在黑石关,我们谋反的消息,肯定瞒不住多久,朝廷必发海捕文书,若趁我等南下之际大军拦截,天下虽大,我等何处容身?况且…”
他顿了顿,咬牙道:“没有太子在手,我等未来的路必定多坎坷。而且少监大人,若您师父知道我等背叛了中京,会不会亲自出手?”
季幼雪冷笑,突然转身,取出一物,重重拍在案几上。
“啪!”
是一卷密旨。
黄绢金线,盖着大京皇室的私印。
“看看吧。”
周烨迟疑接过,展开一看,脸色瞬间惨白,连握绢的手都在颤抖。
密旨上的字迹,他认得。
那是朝蜕的亲笔。
“…若事不可为,或季幼雪生异心,可持此令,取其金丹,回京复命…”
“…羽林军听调不听宣,唯虎符是从,太子可持虎符,便宜行事…”
周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您师父?……”
朝蜕…那个看似仙风道骨、受万民敬仰的国师,竟然要…活剖弟子的金丹?!
“少监,这…这是何意?!”
季幼雪坐回椅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仿佛在看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周烨,你可知我为何叫‘幼雪’?”
她自问自答,声音轻得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因为我是朝蜕在雪地里捡来的。”
“那年我七岁,家乡遭了兵灾,父母双亡,我蜷缩在雪堆里等死。朝蜕路过,把我捡了回去,赐名幼雪,收为关门弟子。”
“我以为遇到了恩人。”
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直到我十八岁那年,结成金丹,他才告诉我真相。”
“我是‘玄阴姹女’之体,天生道胎,是修补假丹、延长寿元的最佳炉鼎。”
周烨倒吸一口凉气,手中密旨飘落在地:“假丹?!国师他…不是真丹境?!”
“真丹?”
季幼雪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花枝乱颤,眼角却沁出泪来:“他若是真丹,何须觊觎我的金丹?”
“一百多年前,他强行结丹,功亏一篑,成了‘假丹’。寿元仅有四百,修为停滞在假丹初期,终生不得寸进,且心性日益扭曲,如妖如魔。
“此时,他已有三百七十九岁高龄,本来还有二十来年好活,却因他推算陈一天受到反噬,直接被斩了十几年寿元。
“他教我《太上忘情道》,传我金丹秘法,不过是把我当‘人形丹药’饲养。等我金丹稳固,便是他开膛破肚、取丹入药之时。
“原本,我也只是金丹入门之境,金丹尚且不稳,若非陈一天的事情,他还能多等我十年。但现在,他等不起了,他已经离死不远。”
周烨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想起朝蜕那张总是挂着和煦笑容的脸,想起他在钦天监推演星象时的仙风道骨,只觉得一股恶心感涌上喉头。
“此次北行,表面是太子拿人,实则是朝蜕的‘采药’之旅。不然你以为,皇帝陛下为何启用废物太子,前来北境?
“当然,五千羽林军都舍得出手,自然也是想拿下陈一天,逼问仙宝下落的。”
季幼雪自嘲一笑:“只是他们没想到,陈一天早已不是任人拿捏的存在。且我季幼雪,对此也早已有所察觉,并为此行暗中准备了三年!”
周烨震惊莫名。
想了想,周烨还是问道:“少监,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
“你是想问,唯有大京皇室血脉才能完全激活的虎符,为何我却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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