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幼雪看着账顶,似乎眸光盯在远方,嘴里喃喃道:
“我本姓姬。”
周烨闻言点头,诚恳说道,“当然,如果大人不想说,可以当在下……”
他突然一愣:“嗯?啊!!”
“大人,这……您!……”
季幼雪看向他,面色有些惨然:“周烨,你没听错。”
季幼雪吐出一口气,一直以来紧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一种独属于女子的我见犹怜的表情。
周烨一时间看得呆了。
“我本姓姬。”季幼雪悠悠开口。
“我父亲…也就是现在大家的皇帝。而我母亲,只是这北境偏远州城一座青楼女子。
“呵呵。”
季幼雪突然自嘲一笑
“可笑吧?”
周烨连道不敢。
“其实七岁那年的兵灾,只是德隆的一场自导自演,只是为了掩藏某些皇家的肮脏。”
周烨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德隆是皇帝陛下姬渊的封号。
他感觉自己今夜已经听了太多不该听的。
“德隆,朝蜕,高庭庭主,他们都知道我的身世。但是,那年德隆皇帝派遣朝蜕亲自接我,给我取名季幼雪。
“呵呵,季幼雪,姬幼雪,这么讽刺的名字,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当年还跪谢师父赐名,磕了好多头…”
季幼雪深吸一口气,似乎接下来的话将涉及太多隐秘。
“若非庭主大人,我可能至今仍蒙在鼓里,顶着季幼雪的姓……
“我其实一开始是不相信的,不,或者说,我直到前两天在黑石关,从太子手中接过羽林军虎符,完全激活了虎符后,我才真正相信,我竟然真是姓姬,真是那个狗皇帝的种!就是那个害死了我养父生母的罪魁祸首的种!!!……”
周烨缓了良久。
“大人,那您体质的事……”
季幼雪拾起那枚碎裂的青色玉佩,那是朝蜕在她筑基初成时赐予的“护魂玉”,美其名曰护道,实则是定位与禁制的枷锁。
“体质的事倒是真的,只是……我并非是朝蜕用来修补假丹、延长寿元的‘大药’,而是那个狗皇帝的。
“我当年得知身世真相的时候,就曾经好奇过,为何我在民间这么多年,如果皇帝真想保我,何必让娘亲、让我在那死人堆里吃这么多苦头。
“如果他真想保我,何必以兵灾的名义,生杀我至亲……我当时好傻,我甚至想过,他让我姓季,只是为了保护我…毕竟帝王之家,夭折的子嗣不要太多…
“真是天真啊……
“我后来才知道,原来狗皇帝突破金丹失败,成了个可笑的假丹之境,而且北俱芦洲的仙宝流落斗圣神洲,狗皇帝受了气运反噬,已经寿元无几。
“所以他急了,哈哈哈。所以他想要我随太子出征,想要太子借助羽林军拿下我,又不失他皇帝的假仁假义!!
“毕竟,皇帝拿自家亲女儿炼药续命这种事,会被天下人所不齿。”
周烨闻言,五体巨震。
“这……这这……”
这不可能!
周烨想喊出这句话,然而他知道,在皇宫,虎毒不食子的事情并不存在。
姬幼雪冷笑道:“周烨,你想象不到吧,那朝蜕,是庭主大人的狗,凭他,当然还不敢动我。
“但是,他没阻止狗皇帝想要用女儿炼丹的事实,所以他也该死。
“当我突破金丹的那天,即便我平时掩饰得很好,朝蜕也是有所察觉,所以他派了我出来,给太子暗中指示,只要除掉我,就可助太子稳坐。
“另一边,他虽把我派了出来,也说服了皇帝,将你们这支羽林军带出来。
“他想得可真美,一方面不敢违抗皇帝,一方面又想向庭主交差……他不就想看我能否拿下羽林军吗?
“如果我失败了他可以给皇帝复命,把我练成丹给狗皇帝进补;如果我成功了,他对庭主也有了交代…”
姬幼雪看向周烨,眼神中闪烁着疯狂。
“周烨,你说,朝蜕该不该死啊!”
周烨灵台境入门的修为,此刻却打了个寒颤。
他从季幼雪的描述中听出了滔天的恨意与绝望。
周烨呆愣了许久,突然反应过来:“所以大人想要南下…”
“没错。”季幼雪点头,眼中再无颓然,反而一股锋锐不断突破。
“南下?不,我既然将我的身世给你和盘托出,自然不会南下。
“南境是一摊烂泥,我自信能在烂泥里打开一片天,但要想从南境打到中京,却太久了,我无时无刻不在仇恨中煎熬,我等不了那么久。”
周烨骇然道:“大人,所以你是想……”
“没错,”季幼雪走到帐门边,掀开一条缝隙,望着黑石关的方向,“我们留在北境。
“你放心,庭主大人…他不会为难我的……或者给你说得直白些,我之所以选择去年突破金丹,或者说之所以选择来北境,你说是为何?”
因为庭主大人示意?
周烨想到这里,猛然一惊。
庭主大人…这是想干嘛?
姬幼雪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很多事情,点到即止即可。
特别是,她将来也要自立为王的,更需要凡事多思索一二。
想到王者气质,她眼神复杂:“说起来,还得谢陈一天那一箭了。”
要是没有那一箭,她可能就南下了。
将来,北境诸王之间的竞争,将会极为激烈。
反倒是南境,相对缓和很多。
涉及到整座天下的存亡,庭主这个级别的存在都得小心谨慎,又何况是他们。
“否则,我此刻可能还不知道,何为天下间的英杰。”
这话,自然就是给周烨听听。
“周烨。”
季幼雪突然转身,举起虎符。
一道精光自虎符上闪过,没入了周烨的眉心。
这正是虎符控制目标的部分神魂,只要这部分神魂被毁,目标几乎就没未来可言。
现在,姬幼雪主动归还了周烨被控制的全部神魂!
周烨闭上眼睛,长长吐了一口气,气势陡然拔高。
他竟然,直接突破灵台境小成!
他忽然睁眼,目光如刀,直视季幼雪的双眼,眸光明灭不定。
他此刻,仿佛脱缰的野马,仿佛野心勃勃的复仇者。
姬幼雪平视他的眼睛,不躲不避:“周将军,我言尽于此。此刻也放你自由,你可以选择现在杀了我报仇,也可以送我去朝蜕那里领赏,或者以你的天赋,以我为突破点,也未尝不能多杀几个姓姬的。
“当然,如果将军愿意,可助我一臂之力。我当斩尽天下姬家!一个不留!!”
周烨危险的眸光犹豫、纠结了良久,然后收敛了去。
他双膝跪地,恭敬磕首:“我,周烨,愿终身为大人马前卒,誓死方休!”
季幼雪看着地上跪着的周烨,背负在后背的手,手心早已汗湿。
真要打起来,她这金丹境入门的修为,可完全不是灵台境武者的对手。
她这一把,玩了把大的。
很大。
她自然明白,解开周烨的神魂禁制,将来必然有着反噬的风险。
但若不解开,她自己也很难培养出合适的班底。
这是她目前最缺的东西。
羽林军作为死士,完全足够。
但他们由于神魂缺陷,就连周烨都上限有限,就像此前一般,遇到对方有个灵台境的大将,他们就没法平衡战力,终究难成大事。
羽林军本就是大京的天才集中营,如果神魂完全,可以走得更高。
季幼雪想的,就是慢慢将这支军队变成她最忠诚能打的部属,这也是她在北境争锋的底气!
……
与此同时。
黑石关,镇抚厅。
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刘满仓抱着一摞账册,正口沫横飞地向陈一天汇报御兽司的筹建计划。
“主公,老汉已经盘算好了!燕回二重山深处,有处温泉谷,地气湿热,正适合饲养‘火纹蟒’和‘铁甲牛’。这两种异兽繁殖快,肉质鲜美,筋骨还能入药…”
陈一天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
正是周春廷的遗孤,那长着粉色兔耳的小家伙。
女娃大名已定,随陈一天姓,取名陈念,小名念念。
没办法,虽然妇人口中的申大人有些奇怪,但陈一天思前想后,只能想到申胖子。
申胖子此人平时有些不着调,但关键时刻还是靠谱的。
既然是申胖子送来的,应该不至于害了他。
而且依依、清霞和刘粉都很喜欢这个女娃,因此就让陈一天给收了做义女。
反正她们义子都几个了,也不多这一个。
此刻,念念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抓着陈一天的手指,时不时用粉嫩的小舌头舔一舔,发出咿呀的笑声。
高依依坐在一旁,一脸温柔地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拿着一块热毛巾,随时准备给小家伙擦口水。
陈一天来事都是弄在她们大腿上,她们都没当过母亲,看她们的样子,有些紧张。
赵清霞倚在门边不敢接近,抱剑而立,嘴角挂着一抹浅笑:“一天,你这义父当得倒是有模有样。”
“那是。”
陈一天得意洋洋,手指轻轻逗弄着念念的兔耳:“咱们念念以后可是要当大将军的,是不是啊?”
“咿呀!”念念仿佛听懂了,挥舞着小拳头,兔耳一抖一抖。
刘粉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看到这一幕,酸溜溜地道:“夫君倒是偏心,对念念比对我还亲。”
“哪有。”陈一天哈哈一笑,“粉儿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
话音未落。
“轰隆——”
地面突然微微一震。
桌上的茶盏跳动,茶水溅出。
念念的兔耳猛地竖起,小脸上那天真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惧。
“哇——!!!”
一声尖锐的啼哭,划破了厅内的温馨。
陈一天脸色一变,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几乎同时,厅门被猛地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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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小六浑身是雪,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声音都变了调:“主公!急报!!”
“百里外!黑压压大军正在逼近!!”
“不是高庭!不是大京…是……是丹枫城守军!!”
“万人规模!看起来全是精兵!!”
厅内瞬间死寂。
刘满仓手中的账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陈一天将哭闹的念念交给高依依,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风雪灌入。
万能传递、意念分身!
极远的天空之上,他极目远眺,只见南方天际,隐约有红光跳动,那不是晚霞,是火把。
连成一条长龙,蜿蜒如巨蟒,将夜空染得通红。
贾沃隆不知何时已站在沙盘前,听着老六汇报,羽扇急摇:“万人规模,重甲一千,轻骑三千,步卒七千以上,确实是强敌!”
“师父,您就别夸他们了,怎么办,咱打不过啊,总不能每次都靠主公亲自上吧……”
“统帅旗上绣着‘丹枫’二字,先锋大将乃‘独眼狂刀’李狂澜,灵台境巅峰,曾一夜屠灭三城,是丹枫城守备军里面的传奇,数一数二的凶人!”
陈一天回神,眯了下眼睛:“这北境,当真热闹。老贾,那是太子一行请来的援军吧?”
“回主公,正是。看旗号,是丹枫城守备军的可能巨大。”
陈一天转过身,看着厅内众人,目光扫过刚刚还在谈笑风生的夫人们,扫过一脸凝重的刘满仓,最后落在角落那道素净的身影上。
蔷薇。
她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厅角,依旧是一身婢女装扮,慵懒地靠在柱子上,手里还把玩着一缕青丝。
见陈一天看来,她眼波流转,掩嘴轻笑,声音娇媚入骨:“公子,这波敌人,奴家可挡不住哦。”
“灵台境巅峰的武夫,奴家这细胳膊细腿,怕是要被那李狂澜一刀劈了。”
她说得可怜,可眼中哪有半分惧色,分明是在看戏。
陈一天白了她一眼,笑骂道:“你这妖女,关键时刻就指望不上。”
他走到沙盘前,看着那代表敌军临时插上去的红色小旗,突然问道:“老刘,御兽司不是刚成立吗?”
刘满仓一愣:“是…是啊,主公,还没来得及…”
“来得及。”
陈一天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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