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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2章 羊入虎口
    梁红英顿了顿,目光扫过蒋魁、何坤、雷彪三人,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充满了悲哀:“其实,又岂止是爹爹和金公子清楚?

    蒋叔叔,去年春天,你麾下两个小头目为争一个从西边逃难来的妇人,当街斗殴致死,最后是爹爹出面,用五十两银子和一处铺面帮你压了下去;

    何叔叔,你私贩给北边部落的生铁和盐,其中三成利,是经爹爹的手抽走的;

    雷叔叔,你寨子后山那片私自开挖的私矿,如果没有爹爹打点上下衙门口的官差,能开得如此安稳?

    诸位叔叔都是聪明人,这方圆百里,爹爹做过些什么事,你们当真一无所知么?”

    她每说一件,蒋魁三人的脸色就变一分,或尴尬,或恼怒,或心虚,眼神闪烁,不敢与她对视。

    他们自然知道梁子翁底子不干净,甚至彼此间都有不少见不得光的勾当往来。

    可那又如何?在这乱世边地,谁拳头大、谁给的利益多,谁就是“爷”。

    眼下明显是梁子翁和金世隐势大,且许下了瓜分铁牛寨的好处,他们自然乐得顺水推舟,站在“道德”和“利益”的高地上打压李璟这个外来户、愣头青。

    脸面?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强权面前,脸面值几个钱?

    梁红英看着他们躲闪的神色,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她转向脸色铁青、因愤怒和震惊而微微颤抖的李璟,眼中满是痛楚与了然。

    李璟此刻也彻底明白了,自己还是低估了这群地头蛇的无耻与现实的冰冷。

    他原本以为,即便梁子翁颠倒黑白,其他义军头领总该有几分公义之心,或至少该对梁子翁有所忌惮怀疑。

    可他错了,大错特错。在这赤裸裸的利益勾结和强权面前,所谓公道、真相,苍白得可笑。

    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背叛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明悟——今日之事,已无转圜余地,唯有死战,或……壮士断腕。

    梁红英将他眼中翻腾的情绪看得分明,心中更痛。

    她知道,李大哥是磊落君子,不屑也不擅长这等蝇营狗苟的算计,今日之局,已是凶险万分。她不能再让他为自己、为铁牛寨陷入绝境。

    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转向李璟,眼中满是恳求、诀别,以及一种近乎哀求的坚定:“李大哥,你走吧。带着你的人,回铁牛寨去。别再争了,不值得。我……我留下。”

    李璟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眼睁睁看着梁红英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听着她用近乎哀求的声音让他离开,胸腔中翻涌的怒火、屈辱、不甘几乎要将他吞没。

    他想怒吼,想拔剑,想不顾一切地将这个善良却过于天真的妹妹带走。

    可理智如同冰冷的锁链,死死束缚着他的冲动。二十对数百,敌众我寡,地形不利,更重要的是,红英“自愿”留下,若他强行带人,便是坐实了“拐带”、“劫持”的罪名,将彻底失去道义立场,甚至可能累及义母杨妙真的清誉。

    “红英……”李璟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无力。

    “走!”梁红英没有回头,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一个字,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拼命压抑哭泣。

    金世隐脸上带着悲悯与理解的神色,仿佛在欣赏一出感人至深的“迷途知返”戏码。

    梁子翁则是面沉如水,眼神阴鸷地盯着女儿的背影,既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这丫头,终究是翅膀硬了,也……知道得太多了。

    蒋魁等人虽然被梁红英揭了老底有些讪讪,但此刻见李璟吃瘪,又都重新趾高气扬起来,只是催促李璟快滚。

    李璟死死咬着牙,牙龈渗血,腥甜弥漫口腔。

    他深深看了一眼梁红英的背影,仿佛要将这一幕刻入骨髓,然后猛地转身,对身边目眦欲裂的兄弟们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我们走!”

    二十名铁牛寨精锐红着眼,强忍着冲天怒气,护着李璟,缓缓退出中堂,退出梁府。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踩在刀尖上。

    直到走出很远,确定无人跟踪,李璟才猛地一拳砸在路边一棵枯树上,碗口粗的树干“咔嚓”一声断裂!

    “头领!”众兄弟围上来,个个眼眶通红。

    “我没事。”李璟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寒光凛冽,“回去!召集所有兄弟,加固寨防,清点兵甲粮草!梁子翁、金世隐,还有蒋魁那几个杂碎,三日内必来攻寨!我们不仅要守住寨子,还要……”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还要把红英妹妹救出来!”

    “救出红英姑娘!”众人低声应和,士气虽因今日之辱有些低迷,但救人之心却更加坚定。

    然而,李璟心中却蒙上一层阴影。红英自愿留下,看似解了当下之围,实则将自己置于险地。

    她当众揭穿梁子翁与蒋魁等人的龌龊勾当,等于是撕破了那层遮羞布,让这群已然不要脸皮的人更加无所顾忌。

    梁子翁会如何对待这个“叛逆”的女儿?金世隐那看似温和实则深不可测的家伙,又会对红英做什么?

    李璟越想越心惊,脚步不由加快,只恨不能插翅飞回铁牛寨,立刻点齐兵马杀回来。但他知道,冲动只会坏事。必须从长计议。

    ……

    梁府,中堂。

    李璟等人离开后,气氛并未缓和,反而更加诡异。

    梁子翁面沉如水,盯着低头垂泪、却依旧倔强地站在堂中的女儿,心中怒火与一股莫名的烦躁交织。

    这丫头,真是被惯坏了!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他的老底!

    那些事能做,能彼此心照不宣,但绝不能摆到明面上说!

    她这一闹,蒋魁三人虽然暂时被利益捆绑,但心里难免留下疙瘩,日后恐怕更不易控制。

    “福伯!”梁子翁冷声喝道,“带小姐回她的绣楼!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派两个可靠的婆子寸步不离地‘伺候’着!若是再让她跑出来胡言乱语,我唯你是问!”

    “是,老爷!”福伯连忙应声,对梁红英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虽然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小姐,请回房吧。”

    梁红英抬起泪眼,看向父亲,眼中满是失望与不解:“爹爹,你……”

    “回房!”梁子翁厉声打断,不再看她。

    梁红英嘴唇颤抖,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跟着福伯离开了。

    她知道,父亲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但她心中仍存着一丝侥幸,觉得父亲终究是父亲,再怎么生气,也不会真的伤害自己,最多关几天禁闭。

    她还是太年轻,将人性想得过于简单,尤其是低估了一个在权力和欲望中浸淫多年、早已扭曲之人心中那点可怜的亲情,在面临威胁和羞辱时,有多么脆弱。

    蒋魁、何坤、雷彪三人见状,也觉有些讪讪,今日被一个小丫头当面揭短,脸上实在无光。

    何坤干咳一声,对梁子翁拱手道:“梁老,既然李璟那厮已经滚蛋,红英侄女也回了房,我等便先告辞了。三日内,必准时带人来与梁老汇合,共破铁牛寨!”

    “不错!梁老放心,那铁牛寨,弹指可破!”蒋魁拍着胸脯保证。

    雷彪也瓮声瓮气地应和。

    梁子翁挤出一丝笑容,对三人抱拳:“有劳三位贤弟了。事后,铁牛寨的钱粮地盘,你我四方平分,绝不食言!”

    “梁老仗义!”三人眉开眼笑,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各自手下匆匆离去,仿佛多留一刻都浑身不自在。

    转眼间,热闹的中堂便只剩下梁子翁与一直悠然品茶的金世隐。

    梁子翁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疲惫与阴鸷爬满眉梢。他走到主位坐下,重重叹了口气。

    “梁老何必烦忧?”金世隐放下茶杯,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红英姑娘年纪小,性子直,被人利用,说些糊涂话,也是有的。关几日,冷静冷静,自然就想明白了。父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梁子翁看了金世隐一眼,见他神色真诚,语气关切,心中的烦闷稍减,苦笑道:“让金舵主见笑了。这丫头,从小没了娘,又被老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如今竟……唉!”

    “无妨。”金世隐站起身,走到梁子翁身边,亲自为他斟了杯茶,动作优雅自然,“女孩子家,心思单纯,容易被些看似仗义执言的‘英雄’迷惑。待她见识多了,自然知道谁才是真正对她好、能为她遮风挡雨的人。梁老如今正值用人之际,更要保重身体,莫要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那李璟,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这番话既给了梁子翁台阶下,又暗指李璟是“迷惑”梁红英的元凶,更表达了对梁子翁的关心与支持,可谓面面俱到,听得梁子翁心中舒坦了不少。

    “金舵主所言极是。”梁子翁接过茶,叹道,“只是这丫头……性子太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对那个林墨……”

    “林墨?”金世隐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不以为然,“不过一个侍卫,家奴罢了。红英姑娘一时被其木讷表象所惑,也是有的。待她见了更广阔的天地,结识了真正的青年才俊,自然会明白何为云泥之别。”

    他顿了顿,看着梁子翁,意味深长地道:“梁老,有些事,堵不如疏。红英姑娘如今正在气头上,您越是强硬关着她,她逆反之心越盛。不如……让晚辈去劝劝她?晚辈与红英姑娘年纪相仿,或许能说上几句话。即便劝不回头,至少也能让她心情平复些,莫要再做傻事。”

    梁子翁闻言,眼睛一亮。是啊,金世隐相貌、武功、家世、谈吐无一不是上上之选,若是他能哄得红英回心转意,那岂不是两全其美?既得了佳婿,又解决了女儿的心思问题,还能借此与黑风盟(或者说其背后的朝廷势力)搭上更稳固的关系。

    “这……会不会太麻烦金舵主了?”梁子翁假意推辞。

    “梁老客气了。”金世隐笑容温和,“晚辈对红英姑娘颇为欣赏,能为其分忧,是晚辈的荣幸。况且,三日内便要动手,寨中也需要安稳。红英姑娘若能安心待在房中,对梁老的大计也有利无害。”

    梁子翁听得连连点头:“那就……有劳金舵主了。福伯,带金舵主去小姐的绣楼。告诉看守的婆子,金舵主是去开解小姐的,不得阻拦。”

    “是。”

    绣楼位于梁府后院深处,环境清幽,此刻却被一种无形的压抑笼罩。

    两个膀大腰圆、面色严肃的婆子如同门神般守在楼梯口,见到福伯带着金世隐过来,连忙行礼。

    “这位是金公子,老爷请来开解小姐的。你们好生伺候着,金公子问什么,知道什么,就答什么。”福伯吩咐道。

    “是。”婆子应下,侧身让开。

    金世隐对福伯微微颔首,独自一人,缓步登上楼梯。他的步伐轻盈,脸上带着惯有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绣楼闺房内,陈设典雅,燃着淡淡的安神香。梁红英独自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眼角泪痕未干。听到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冷淡地道:“出去,我不想见任何人。”

    “红英姑娘,是我。”金世隐的声音温和响起。

    梁红英娇躯微微一震,转过身,看到是金世隐,秀眉立刻蹙起,眼中闪过警惕与厌恶:“是你?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还是替我爹爹来做说客?如果是后者,那你请回吧,我不想听。”

    她的语气很不客气,带着刺。今日堂上,金世隐那番颠倒黑白、巧舌如簧的表演,让她印象深刻,也让她对此人产生了极度的反感。虽然他长得俊美,说话也好听,但总觉得那笑容下面藏着说不出的虚伪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