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龙女在梦中,泪流满面。
不是悲痛欲绝的嚎啕,而是一种冰冷的、无声的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浸湿了鬓发与枕畔。
……
“过儿……过儿……”
模糊的、带着痛苦与挣扎的呓语,从昏迷的小龙女口中溢出。
她躺在临时清理出来的一间还算完整的屋舍里,身下垫着干净的褥子,身上盖着薄被。
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
杨过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独臂紧握着小龙女冰凉的手。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过,听到小龙女的呼唤,他连忙俯身,用袖子轻柔地擦去她额头的冷汗,另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触手依旧滚烫。
“姑姑,我在这里,过儿在这里。”他低声应着,声音嘶哑,充满了疲惫与心疼。
小龙女的内伤极其严重。
虞正南临死前凝聚了毕生功力与无边怨毒的最后一击,虽然大部分被尹志平用身体挡下,但剩余的冲击力依旧非同小可。
若非她本身玉女心经根基深厚,又在最后关头下意识地运功护体,恐怕当场就已香消玉殒。
老顽童先前已为她运功疗伤,暂时护住了心脉,阻止了伤势恶化,但想要彻底治愈,非有特殊的法门或灵药不可。
杨过心急如焚,苦思冥想,倒是让他想起了欧阳锋逆转《九阴真经》中的一种极为凶险、却也可能是眼下唯一希望的疗伤法门——以“九阴神功”的至阴之气,引导她体内郁结的狂暴真气,再辅以玄门正宗内力徐徐化之。
但这法子风险极大,他需要等待,等待小龙女的身体状况稍微稳定,也等待自己恢复更多内力。
就在这时,小龙女的眉头紧紧蹙起,嘴唇颤抖着,发出了另一声呓语,声音微弱,却清晰无比:
“志平……志平!不要……你不要丢下我!”
杨过浑身一僵,握着小龙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心里……终究还是忘不了他。
即使昏迷中,即使濒死。
杨过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那股酸涩与刺痛强行压下。
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温柔,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与释然。
嫉妒吗?或许还有一丝。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了悟。
经历了这么多生死,目睹了尹志平最后的惨烈牺牲,杨过心中的恨意,早已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与尹志平决绝的身影中,烟消云散。
他甚至对尹志平,生出了一丝难以言说的敬佩与……同情。
他抢走了姑姑,这是事实。
可他也用生命,偿还了这份罪孽,甚至……超额偿还了。
他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姑姑的生,也换来了自己(杨过)的生。
这份以命换命的决绝,这份在最后关头依旧将姑姑安危置于首位的执着,让杨过无法再恨。
更何况,如今姑姑重伤垂危,性命悬于一线。
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救她,让她活下去。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还能在自己身边,其他的,又有什么重要呢?
过去的爱恨情仇,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珍惜眼前人。
杨过轻轻抚平小龙女紧蹙的眉头,低声呢喃:“姑姑,没事了,都过去了……过儿会一直陪着你,永远陪着你。”
不知是他的话语起了作用,还是小龙女自身的情绪宣泄了出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头也舒展开,再次沉沉睡去,只是眼角依旧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杨过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她,直到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星子爬满了夜空。
晚间,小龙女悠悠转醒。
长时间的昏迷让她意识有些模糊,视线对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守在床边、满脸疲惫与关切的杨过。
“过儿……”她声音干涩嘶哑,几乎发不出声。
“姑姑,你醒了!”杨过惊喜交加,连忙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半坐起来,从旁边端过一直温着的清水,凑到她唇边,“先喝点水。”
温水润泽了干涸的喉咙,小龙女感觉舒服了一些。
她靠在杨过臂弯里,目光缓缓扫过这简陋的厢房,最后落在杨过脸上。
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独臂的袖管空荡荡的,但看着她的眼神,却依旧是她熟悉的、充满关切与温柔的光芒。
“我……睡了多久?”她轻声问。
“快三天三夜了。”杨过道,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姑姑,你觉得怎么样?胸口还闷吗?内力可能提不起来,别勉强。”
小龙女试着运转了一下玉女心经,只觉得丹田空空如也,经脉滞涩,胸口隐隐作痛,但比起昏迷前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经好了太多。
她轻轻摇头:“好些了。”顿了顿,她抬眸看向杨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问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杨过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心中了然。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将之后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虞正南在将你和……尹志平震飞之后,便已气绝。但虞正南也到了散功阶段,体内内力暴走,身体……”
杨过尽量用平实的语气描述那惨烈的一幕,“我最后掷出重剑,提前引爆了他体内残存的力量,这才避免了更大的波及。他直接爆炸……尸骨无存。”
小龙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黯了黯。
“当时,我强撑着从废墟里爬出来,恰好接住了被震飞的你。”
杨过继续道,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又回到了那惊心动魄的刹那,“而几乎同时,另一边,月兰朵雅姑娘……她也接住了尹志平。”
提到“尹志平”三个字时,杨过的声音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他注意到,小龙女的身体似乎微微绷紧了些。
“月兰姑娘的伤势……也很重。”杨过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忍,“但她根本顾不上自己,只是抱着尹志平,不停地哭喊,摇晃他,让他醒过来,让他活过来……”
杨过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当时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夕阳如血,残垣断壁间,那个浑身染血、狼狈不堪的高挑少女,紧紧抱着怀中那具焦黑残破、早已没有气息的躯体,发出如同受伤幼兽般的、绝望而凄厉的哀鸣。
她不断地将脸颊贴在他冰冷的脸颊上,呼唤着“哥哥”,泪水混着血污,将两人的面容都弄得一塌糊涂。
那份悲恸,那份绝望,那份仿佛天地崩塌般的痛苦,让旁观者都为之动容,心酸不已。
“尹志平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先是被虞正南重击,最后……又被长剑贯穿。”
杨过的声音越来越低,“任谁都看得出,他早已……气绝多时了。可是月兰躲雅姑娘她……就是不肯相信,或者说,不愿意相信。”
杨过摇了摇头,内心深深的感慨。
他固然……得到了姑姑的……感情,也得到了这位月兰躲雅姑娘如此深沉炽烈的爱,可他付出的代价……同样惨重到令人无法直视。
小龙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再次滑落。
是为了尹志平?还是为了那个痴情的月兰朵雅?或许,两者都有。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杨过的语气变得有些奇异,“月月兰躲雅姑娘忽然停止了哭泣,像是想起了什么。她颤抖着手,从自己贴身的衣袋里,掏出了一个极其小巧精致的玉瓶。她拔开塞子,倒出了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奇异清香的丹药。”
小龙女呼吸一滞,眼中骤然迸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芒,但随即又黯淡下去。起死回生?谈何容易。尹志平那种伤势……
“她想把那丹药喂给尹志平。”杨过苦笑,“可是,尹志平早已没了气息,牙关紧闭,根本无法吞咽。然后……然后月兰躲雅姑娘她……”
杨过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她竟然……俯下身,用嘴……亲自将那丹药,渡入了尹志平口中。”
小龙女猛地睁大了眼睛,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以置信的震惊。
说到这里,杨过的目光也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喉结微动。
他记得,就在那枚异香扑鼻的药丸被强行渡入、滑入尹志平喉间的刹那,他仿佛瞥见——或许只是错觉?——尹志平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地……颤动了一下?
不,或许连颤动都算不上,更像是一种……被注入某种无形生机后,本能的、最微末的回应。
但这感觉太过虚幻,太过离奇,连杨过自己都无法确定是不是重伤之下眼花了,或者只是心底某种不愿承认的希冀所产生的幻象。
说出来,徒增姑姑烦扰,故而,他略一踌躇,终究将到了嘴边的那点异样感受,又咽了回去,未曾言明。
“当时,老顽童和金轮法王也挣扎着围了过来。他们都劝月兰躲雅姑娘节哀,说人死不能复生……可月兰躲雅姑娘根本听不进去。她只是痴痴地看着尹志平毫无生气的脸,对老顽童他们厉声喝斥,让他们‘滚开’。”
杨过诉说着当时月兰朵雅那混合了绝望、疯狂与执念的样子,让小龙女的心又是一颤。
“然后,她就抱着尹志平,站了起来。”杨过的声音带着一丝恍惚,“她看着尹志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怪异的表情,像是哭,又像是笑,喃喃地说:‘哥哥,现在……你终于只属于我一个人了……再也没有人能跟我抢你了……’”
“说完,她竟不管不顾,抱着尹志平,就要离开。她伤势很重,抱着一个人走得踉踉跄跄,可眼神却坚定得可怕。老顽童想拦,又不知该如何拦,毕竟……那是尹志平的……遗体。最后,是金轮法王拜托老顽童,帮忙照看一下他受伤的徒弟霍都达尔巴,还有昏迷的尼摩星、潇湘子尹克西等人,然后自己……追着月兰躲雅姑娘去了。”
小龙女听完,久久无言。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尹志平最终结局的悲凉,有对月兰朵雅那份疯狂执念的震撼,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淡淡的释然与……亏欠。
那个女孩,是那样深爱着尹志平,甚至不惜冒充他,来伤害自己,只为了将他“绑”在身边。
她的爱,炽热、偏执、充满占有欲,却也纯粹得可怕。
而自己呢?
自己早已是尹志平的女人,在身体上拥有过他,在生死间与他并肩,甚至……在最后的梦境中,不得不承认那份深刻的连接。
可自己虽给过他明确的回应,内心深处却始终在摇摆、痛苦、内耗。直到他死在自己剑下,依旧无法确定自己的爱有多少。
月兰朵雅至少敢爱敢恨,为了所爱之人可以不顾一切。
而自己……小龙女心中涌起深深的疲惫与自嘲。
“后来呢?”小龙女哑声问,声音干涩。
杨过知道她问的是全真教的后续,便接着说道:“月兰躲雅姑娘带走尹志平后,老顽童见我正在全力运功为你稳定伤势,便也过来帮忙。但他也说你伤势太重,只能暂时压制,无法根治。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杨过的脸色沉了沉,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赵志敬……押着那个之前被称作‘少主’的蒙面女子来了。”
杨过对赵志敬向来无甚好感,他当过杨过的师傅,心胸狭窄,惯于钻营,往日行径也多有不堪。
但此刻,就事论事——在这全真教几乎覆灭、人人带伤、一片混乱的当口,是他及时发现了这试图趁乱脱身的元凶之一,并将其擒下。
无论他往日如何,至少这一桩,他做了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