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尹志平与月兰朵雅潜入后山,与金轮法王等人相遇之际,重阳宫深处,一座僻静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这书房位于重阳宫主殿后方的独院中,原是掌教丘处机清修、处理教务之所,布置清雅简朴,靠墙立着满架道经典籍,当中一张紫檀木书案,文房四宝陈列有序。
墙上挂着一幅丘处机亲笔所书的“道法自然”横幅,笔力苍劲,道韵盎然。
然而此刻,端坐在书案后的,并非丘处机,而是一个年约四旬、面白无须、身着锦袍的中年文士。
他容貌清矍,三缕长髯,手指修长,正把玩着一方温润的田黄石印章,神态悠然,仿佛此地不是天下闻名的全真教重阳宫,而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在他对面,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魁梧如山的大汉,正是黑风盟四大金刚之一,裂穹苍狼。
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短打,露出一身虬结的肌肉,那柄百斤重的大砍刀就倚在桌边,刀锋在烛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虞先生真是好雅兴。”裂穹苍狼瞥了一眼那中年文士手中的印章,声音粗豪。
那被称作“虞先生”的中年文士微微一笑,将印章轻轻放回书案:“物尽其用而已。此地清静,正好议事。倒是狼兄,今日似乎有些心绪不宁?”
裂穹苍狼哼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摩挲着刀柄:“方才手下禀报,入夜前送上山的那批脚夫里,少了两人。守卫说是一对年轻夫妻,借口出恭,一去不返。我已派人搜了外围柴房,不见踪影。怕是鱼儿,已经上钩了。”
虞先生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哦?可是那尹志平?”
“十有八九。”裂穹苍狼沉声道,“赵志敬那厮狡诈如狐,定是看出了破绽,派他们先行潜入探查。嘿,倒省了老子一番功夫,正愁他们若大张旗鼓上山,人多眼杂,不好下手。”
虞先生颔首:“赵志敬此人,心机深沉,确非易与之辈。他能杀洛青阳,绝非浪得虚名。不过……”他话锋一转,“狼兄方才说,已在后山发现了那几个蒙古人的踪迹?”
裂穹苍狼眼中闪过一丝戾气:“那几个蒙古鞑子,滑溜得紧!前日一场大雨,竟让他们趁乱溜到了后山。老子派了三拨人手搜寻,都让他们躲了过去。方才探子来报,后山‘断肠崖’附近,有火光一闪而逝,似是他们联络同党的信号。我已派人去查看了,若有发现,格杀勿论!”
虞先生抚须沉吟:“金轮法王、尼摩星、潇湘子、尹克西,这四人联手,实力不容小觑。狼兄虽神功盖世,又有‘血魄丹’助力,但想将他们一网打尽,怕也不易。更何况……”
他抬眼看向裂穹苍狼,意味深长,“尹志平与赵志敬既已到了山下,那老顽童周伯通,想必也在左近。此人武功已臻化境,若他也来了,事情便棘手了。”
裂穹苍狼眉头一皱,显然对“周伯通”三字也颇为忌惮,但嘴上不肯服软:“周伯通又如何?老子有‘血魄丹’在手,未必怕了他!再说,不是还有虞先生你吗?你虞家‘苍穹剑诀’名震江南,虞先生你更是深藏不露,有你我联手,再加上我麾下三十六天罡卫,便是五绝齐至,也叫他来得去不得!”
虞先生摇头轻笑:“狼兄过誉了。虞某这点微末技艺,在狼兄面前何足挂齿?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狼兄莫要忘了你我之约。我助你掌控全真教,你则需帮我除去尹志平与赵志敬,尤其是那尹志平,我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到最后,虞先生温文尔雅的脸上竟闪过一丝狰狞的恨意,与他平日形象判若两人。
裂穹苍狼哈哈一笑,拍着胸脯道:“虞先生放心!老子说话算话!那尹志平废了令郎一臂,此仇不共戴天!待擒住他,定然交由虞先生处置,是剥皮抽筋,还是炼魂熬油,悉听尊便!至于赵志敬,嘿嘿,此人阴险狡诈,留着也是祸害,一并宰了便是!”
原来,这虞先生正是江南虞家的外门长老,虞正南。其子虞世卿,便是当初企图侵犯小龙女,被尹志平以“翻云登月腿”踢断右臂,沦为废人的那个纨绔子弟。
虞正南老来得子,对虞世卿宠溺无比,视若珍宝。虞世卿右臂被废,武道前途尽毁,对虞家这等武林世家而言,不啻于天塌地陷。虞世南得知消息后,怒急攻心,誓要尹志平血债血偿。
然而,尹志平身为全真教三代首徒,未来掌教,身份特殊。全真教势力庞大,虞家虽在江南颇有根基,但凭他个人的实力,想要光明正大上终南山寻仇,无疑是以卵击石。更何况,此事本是虞世卿理亏在先,若传扬出去,虞家名声扫地。
正苦无良策之际,黑风盟的人找上了门。裂穹苍狼不知从何处得知虞家与尹志平有仇,提出合作。他助虞正南报仇,条件是得到虞家的半截罗摩遗体,据传里面隐藏着突破武学至高境界的秘密。
虞正南本不欲与黑风盟这等邪道组织扯上关系,但他在家族中只是一位长老,无法调动太多力量。
几经权衡,他终于答应合作,并亲率一批虞家精锐高手,秘密北上,与裂穹苍狼里应外合,此时裂穹苍狼早已控制了全真教高层,将重阳宫变成了龙潭虎穴,二人静待尹志平等人自投罗网。
“不过,”裂穹苍狼笑声一敛,盯着虞正南,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贪婪与狠戾,“虞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如今丘处机、刘处玄、王处一、郝大通、孙不二,如今这五个老道皆在我掌控,是杀是剐,全凭你心情。这份诚意,够足了吧?可你答应我的东西,那血魄丹的完整炼制法门,何时才能兑现?”
他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阴影笼罩了半个书桌,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逼迫:“黑风盟能将那‘疯魔散’改良至今日地步,多亏了你们虞家从‘保龙一族’传承中得来的那半卷《丹傀秘要》。
可你只给了我们前半卷,记载着如何以药物激发潜能、控制心神,这‘血魄丹’的方子,也是残方,隐患不小。那后半卷,关于如何稳定药力、甚至……反哺自身、弥补损耗的‘回天篇’,你可是藏得严实。
没有这‘回天篇’,‘血魄丹’再好,也不过是饮鸩止渴,用完一次,人也就差不多废了。虞先生,这恐怕……不是长久合作之道吧?”
虞正南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无奈苦笑:“狼兄有所不知,那《丹傀秘要》的后半卷,在虞家也属绝密,唯有家主与核心长老方能翻阅。
我虽为长老,却也只知其名,未曾亲眼得见。此番能拿出前半卷,已是冒了天大的风险。若被家主知晓,莫说我这长老之位,便是性命也难保。虞家世代忠良,‘保龙一族’之名更是先祖用血泪换来的清誉,若让人知道我与黑风盟合作,还拿出这等禁术……唉。”
他叹息一声,眼中却无半分愧色,只有精明的算计:“再者,狼兄,如今丘处机等人虽在手中,但全真教数百年基业,并非擒住几个首脑便能完全掌控。
教中仍有不少硬骨头弟子潜伏各处,那尹志平、赵志敬也非易与之辈,更有老顽童周伯通这等绝顶高手在侧虎视。此时交出‘回天篇’,狼兄固然实力大增,但若狼兄……”
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裂穹苍狼的反应,“……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我虞家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届时,我如何向家主交代?又如何在这江湖上立足?”
裂穹苍狼眼中凶光一闪,似乎被说中心事,但又强行压下,皮笑肉不笑地道:“虞先生这是信不过我?”
“非是不信,而是江湖险恶,不得不防。”虞正南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语气悠然,“不若这样,待擒住尹志平与赵志敬,尤其是除掉那心腹大患周伯通,将全真教彻底掌握在你我手中,我自会设法,将那‘回天篇’默写出来,双手奉上。
届时,狼兄神功大成,黑风盟威震江湖,我虞家也能报了断臂之仇,岂不两全其美?”
他话锋一转,又给裂穹苍狼戴了顶高帽:“况且,以狼兄之能,即便没有‘回天篇’,单凭这‘血魄丹’的威力,当今天下又有几人能挡?那金轮法王不也在狼兄刀下铩羽而逃?只要计划周密,何愁大事不成?”
裂穹苍狼盯着虞正南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好!虞先生果然是个爽快人!那就依你所言!待擒住尹志平那小子,宰了周伯通那老疯子,拿到秘藏,咱们再论其他!”
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这虞正南,老奸巨猾,拿捏着他的命门。没有“回天篇”,这“血魄丹”便是催命符,用一次便离鬼门关近一步。
可眼下,确实还离不开虞家的支持和其掌握的禁术秘密。也罢,就先利用他,等事成之后……裂穹苍狼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虞正南仿佛没看见他眼中的杀意,微笑着点头:“狼兄爽快。至于全真五子,如今已服下‘惑心丹’,此丹能惑人心智,潜移默化,令其逐渐迷失本我,最终唯命是从。他们道心再坚,也难抵丹药之力。”
他心中同样冷笑。裂穹苍狼以为吃定他了?殊不知,他虞正南敢来蹚这浑水,自然也有后手。
那个总是如同影子般跟在裂穹苍狼身边的黑衣人,气息阴冷晦涩,给他的感觉,危险程度绝不在裂穹苍狼之下!
这裂穹苍狼,野心勃勃,所图甚大,他抬眼看向裂穹苍狼,目光深沉:“全真五子,活着远比死了有价值。
不仅仅是他们自身的武功修为和对全真教的控制力,更在于……他们脑子里的东西。狼兄,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我都知道,王重阳当年可不仅仅留下了这点武学传承。”
裂穹苍狼摩挲刀柄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虞正南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窗外并不存在的风吹走:“当年王重阳抗金兵败,心灰意冷,隐居终南山创立全真教。
但以他昔日抗金领袖的身份和多年积聚的财富,当真就只留下了这座道观和几卷道经?
江湖早有传闻,王重阳为防万一,曾将一笔足以震动天下的巨额财富秘密藏匿,以图日后东山再起。而这笔财富的钥匙……据说,就藏在他亲传的‘天罡北斗阵’的阵图变化之中。”
他顿了顿,观察着裂穹苍狼的反应,见对方虽面色不变,但眼神深处那抹贪婪却掩饰不住,心中更有了底,缓缓道:“而要解开这‘天罡北斗阵’的真正秘密,拿到钥匙,光靠阵图恐怕不够。
那《先天图》……或许才是关键。王重阳学究天人,心思缜密,他留下的谜题,非大智慧、大毅力者不可解。这或许才是他设置的重重考验——既有守护宝藏的力量(天罡北斗阵),也有解开谜题的智慧(先天图)。”
“所以,”虞正南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丘处机等人不能死,至少,在榨干他们所有的价值之前,不能死。而尹志平作为全真教未来的掌教,他可能也知道一些东西。”
裂穹苍狼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虞先生果然是明白人。不错,老子对那批传说中的‘重阳遗宝’也很有兴趣。
光有武功秘籍有什么用?招兵买马,开宗立派,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王重阳那老牛鼻子藏起来的,恐怕比他留在全真教的家底厚实十倍、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