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镇,夜色已深,雨不知何时已渐渐停了,只余屋檐滴水,敲打着青石板,发出单调而清冷的“滴答”声。
客栈厢房内,灯火如豆。赵志敬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锁,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
尹志平与月兰朵雅离开已近两个时辰,按照脚程,此刻应已抵达终南山脚下,甚至可能已开始探查。
按理说,以他二人的武功和机警,即便被发现,脱身应也无碍。但不知为何,赵志敬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如同阴云压顶,令人喘不过气。
是黑风盟的陷阱太过周密?还是山上情况比预想的更加凶险?亦或是……那个被关在后院柴房里的女人,还有什么后手?
一念及此,赵志敬的心便是一沉。他转身,缓步走出房间,穿过寂静的走廊,来到后院。
看守柴房的是水隶和水生,见到赵志敬躬身行礼。
“可有人来过?里面有什么动静?”赵志敬沉声问道。
“回师叔,并无异常。那女子一直很安静,未曾呼救,也无异响。”水生回禀。
赵志敬点点头,挥手示意二人离开,他站在柴房门前,却没有立刻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内关着的,是张凝华。那个与自己有过肌肤之亲、几度春风的女人。从她被擒至今,始终表现得异常镇定,不哭不闹,不悲不怒,甚至偶尔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眷恋,仿佛她并非阶下囚,而他亦非囚禁者。
这种眼神,让赵志敬心烦意乱,更隐隐有些……畏惧。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对敌人从不留情。可对张凝华,这个在阴谋算计中与他有过最亲密接触的女人,他发现自己竟有些下不去狠手。
严刑逼供?他以前试过,但现在他做不到。他知道,这是个致命的弱点。在尔虞我诈的江湖,在生死相搏的战场,心软,往往意味着死亡。可他……就是狠不下心。
是因为那几次肌肤相亲的情分?还是仅仅因为,她在他面前,总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柔顺?
赵志敬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夜风吸入肺腑,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他用力甩了甩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行!不能如此!张凝华是黑风盟的襄阳舵主,她此刻的平静与温柔,焉知不是另一种算计?
尹师弟和月儿已经身陷险境,师尊师伯们生死未卜,全真教基业危在旦夕!此刻,岂能因一己私情而误了大事?
“赵志敬啊赵志敬,”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带着一丝自嘲与决绝,“你吃的亏还不够多吗?若再不长进,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猛地抬手,推开了柴房那扇虚掩的木门。
“吱呀——”
陈旧木门发出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柴房内,一盏小小的油灯放在墙角矮几上,灯焰如豆,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张凝华被反绑着双手,靠坐在一堆干草上,身上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襦裙,虽沾染了些尘土草屑,却并不显狼狈。
她微微低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半边脸颊,听到开门声,缓缓抬起头来。
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安宁。
当她看清来人是赵志敬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漾起了浅浅的、温柔的涟漪,嘴角甚至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不含丝毫怨怼、恐惧或算计,纯粹得像月光下的清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你来了。
赵志敬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微微一滞。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不去看她那双眼睛,走到她面前数步外站定,语气冷硬地开口:“张姑娘,休息得可好?”
张凝华轻轻眨了眨眼,没有回答,只是依旧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入心底。
赵志敬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我来,是想问你几个问题。你可以不答,但我希望你知道,我的耐心有限,尹师弟和月儿郡主已去探山,若他们因你的隐瞒而有任何闪失……”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我不会再留情。”
张凝华依旧沉默,眼神却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温柔的笑意似乎淡了些,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哀伤。
“第一个问题,”赵志敬盯着她的眼睛,缓缓道,“你之前故意说出‘尹志平可能是假冒’的猜测,引得龙姑娘和李圣经负气离去,其真正目的,并非仅仅是为了离间,更是为了削弱我们这边的力量,对吗?因为你们黑风盟在重阳宫布下的陷阱,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对付我们所有人,尤其是……师叔祖他老人家。”
张凝华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开口,但那瞬间收缩的瞳孔,却泄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赵志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继续道:“所以,你和焰玲珑演那出戏,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焰玲珑假扮苏青梅接近我,伺机而动;而你,则作为明棋,抛出诱饵,引我们内讧,分而化之。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他向前踏出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如刀:“第二个问题,重阳宫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丘师伯他们,是生是死?被关在何处?黑风盟除了裂穹苍狼,还有哪些高手?”
张凝华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他逼视的目光,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不打算透露半个字。
赵志敬也不以为意,他知道这些核心机密,张凝华绝不会轻易吐露。他问这些,本也没指望她能回答,更多的是在观察她的反应,验证自己的推测。
“你不说,没关系。”赵志敬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了然,“其实,我大概也能猜到。重阳宫现在必然是龙潭虎穴,等着我们自投罗网。丘师伯他们恐怕已落入你们手中,黑风盟高手如云,裂穹苍狼恐怕还不是最强的,甚至有第三方势力……”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能让裂穹苍狼以平等姿态对待的,绝非寻常江湖势力,并不多……”
张凝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虽然极其细微,但如何能逃过赵志敬的眼睛?他心中了然,看来这第三方势力,来头果然不小。
“第三个问题,”赵志敬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复杂情绪,“你……是故意被我擒住的,对吗?”
张凝华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愕,虽然一闪而逝,但赵志敬看得清清楚楚。
“你算准了,我不会杀你。甚至,你算准了,在你被擒之后,黑风盟必定会派人来救。而救人最好的时机,就是尹师弟和月儿离开,我们这边力量最空虚的时候。”
赵志敬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张凝华心上,“尤其,是当师叔祖他老人家,也被某些‘意外’引开的时候。”
张凝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死死地盯着赵志敬,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男人。她原以为,自己假扮苏青梅,与赵志敬有了肌肤之亲,足以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对自己手下留情,甚至因“情”而做出错误判断。她也确实成功了,赵志敬没有杀她,甚至没有用重刑。
可她万万没想到,赵志敬竟然能从这“留情”中,反向推断出她“故意被擒”的意图,甚至预判到了黑风盟的救援行动!这份心机,这份在感情与理智之间的冷酷权衡,让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你……”张凝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似乎很久没有说话,“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赵志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带着苦涩与自嘲的笑意,“张姑娘,或许我该谢谢你,还有你的好姐妹焰玲珑。你们给我上了很好的一课。
真正让人成长的,从来不是顺境,而是挫折,是背叛,是血淋淋的教训。如果我吃了这么多亏,还不长点记性,那我也活不到今天了。”
他看着她眼中那掩饰不住的震惊与一丝……钦佩?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冰冷。
江湖路,果然步步杀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感情,以前是他的弱点,但现在、未来都不再会是!
“所以,”赵志敬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你现在是不是在等?等你的同伙,趁着尹师弟和月儿不在,师叔祖也可能被引开的空档,来救你出去?甚至,还想顺便把我也拿下?”
张凝华彻底沉默了。她发现自己所有的算计,在这个男人面前似乎都无所遁形。他变了,不再是那个在“苏青梅”温柔陷阱中偶尔会露出柔软一面的赵志敬,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翻云覆雨、心思缜密、手段狠辣的赵道长。不,甚至比那时更加深沉,更加可怕。因为他经历过背叛,品尝过痛苦,所以变得更加……无懈可击。
就在这时——
“什么人?!”
“敌袭!”
院落外,突然传来两声短促的厉喝,随即是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以及重物倒地的闷响!
来了!赵志敬眼神一凛,却没有立刻冲出去,反而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看向张凝华,仿佛在欣赏她脸上那瞬间变幻的精彩表情——从震惊,到恍然,再到一丝绝望。
张凝华心中大急,她知道付寒松他们动手了!可赵志敬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分明是早有准备!这是个陷阱!他故意放出自己和尹志平离开、力量空虚的假象,引蛇出洞!
她想大喊,想提醒外面的人快撤,可赵志敬的反应更快,点中了她的哑穴,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焦急万分的眼神死死瞪着赵志敬。
几乎在院内示警声响起的同一时间,前院方向传来了老顽童周伯通气急败坏的怒吼:
“呔!哪里来的腌臜泼才!竟敢暗算你周爷爷!看打!”
紧接着,便是“砰砰乓乓”拳脚交击、兵刃碰撞的激烈声响,间或夹杂着老顽童的怪叫和敌人的闷哼。显然,老顽童已经和来袭之敌交上了手。
但老顽童的怒吼中,明显带着一丝惊怒:“又是这鬼东西!你们这帮卑鄙小人,有本事别撒这劳什子化骨粉!看爷爷不把你们一个个捶成肉饼!”
化骨粉!赵志敬心中一动。是了,焰玲珑假扮苏青梅潜伏在他身边时,早已将他们的底细、武功特点、甚至老顽童曾在“化骨粉”上吃过亏的旧事摸得一清二楚。对方果然是有备而来,特意准备了克制老顽童的歹毒药物!
看来,来袭的敌人中,必定有黑风盟终南山分舵的重要人物。
老顽童武功虽高,但对方若有备而来,以化骨粉等阴毒手段纠缠,一时半会儿恐怕也难以脱身。而这,正是敌人调虎离山、实施救援甚至刺杀计划的关键!
张凝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眼中焦急更甚,身体微微扭动,试图冲开穴道。
赵志敬却仿佛没看见她的挣扎,反而走近两步,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平淡地问道:“是付寒松带人来了,对吗?化骨粉……呵,还真是准备充分。看来,你们对我的‘师叔祖’,很是忌惮啊。”
张凝华瞪着他,眼中怒火与焦急交织,却苦于口不能言。
赵志敬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莫测高深:“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前院的打斗声忽然向着远处移动,并且迅速减弱,显然老顽童被那伙使用化骨粉的敌人有意引开了。院落内外,一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呼喝与风声。
赵志敬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面向柴房门口,侧耳倾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