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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0章 山门之外
    赵志敬看着尹志平与祁志诚交谈,心中却是波澜起伏,诸多念头纷至沓来。他想起在嵩山尹志平中了死亡蠕虫剧毒,奄奄一息之际,对身旁的小龙女、月兰朵雅等人交代“遗言”的场景。

    那时的尹志平,虽危在旦夕,却依然牵挂着身边之人,甚至托付了全真教的未来。而自己呢?

    如今虽还未到山穷水尽之地,可那幻境中的景象始终如阴影笼罩心头。既然已到了终南山下,无论如何,有些事总该做个了结。

    他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依山而建的小城,城不大,却因靠近全真教这天下第一大派,往来香客、商贾络绎不绝,倒也颇为繁华。

    此城名唤“清平镇”,取“清静平安”之意,是全真教与外界沟通的重要门户。

    赵志敬对众人道:“我有些私事要办,你们在此稍候片刻。”说罢,也不等众人回应,便大步向镇中走去,而那里赫然有一家醉香楼!

    尹志平望着赵志敬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动。他虽记忆不全,但隐约感觉到这位师兄此刻心事重重,似乎要去见一个极为重要的人。

    祁志诚见状,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他是正派弟子,素来循规蹈矩,对赵志敬这等出入风月场所的行为颇为不齿,但碍于同门情面,又不好多言,只得暗自摇头,心道:“若是赵师兄这般行径被师长知晓,只怕又要惹来一番责罚。还好此次是尹师兄继任掌教……”

    老顽童周伯通则蹲在路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街边小贩叫卖糖人,对赵志敬的去向毫不在意。月兰朵雅则默默站到尹志平身边,柔声道:“哥哥,累了吗?要不要先找个地方歇歇脚?”

    尹志平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赵志敬消失的方向,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清平镇东南角,有一座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虽不及江南楼台精致,却自有一番北地的大气。楼前挂着一块黑漆金字匾额,上书“醉香楼”三个大字。此时尚是午后,楼内颇为安静,只有几个杂役在洒扫庭院。

    赵志敬站在醉香楼前,抬头望着那块匾额,眼神复杂。这地方,他已有数月未曾踏足。不是不想来,而是不敢来,更不愿来。每一次来,都会让他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想起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女人——红姑。

    深吸一口气,赵志敬迈步走进醉香楼。守门的龟公认得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来:“赵爷,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红姑在楼上,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必了,我自己上去。”赵志敬摆了摆手,径直向楼梯走去。他的脚步沉稳,可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三楼最里间,是红姑的闺房。房门虚掩着,隐约有淡淡的脂粉香气飘出。赵志敬在门前驻足片刻,终于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谁呀?”屋内传来一个慵懒中带着几分沙哑的女声,正是红姑。

    “是我。”赵志敬沉声道。

    屋内静默了片刻,随后传来窸窣的穿衣声。不多时,房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年约三十许的女子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绣金牡丹的绸裙,云鬓微松,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成熟风韵。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眼角的细纹也比赵志敬记忆中多了几条。

    正是红姑。

    她看到赵志敬,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淡漠,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赵志敬走进房间。房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红木桌椅,青瓷花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倒是与这风月场所格格不入。

    他在桌旁坐下,红姑则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梳理着长发,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志敬看着镜中红姑的侧影,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女人,曾是他少年时第一个真正动心的女子,甚至为他生下了儿子鹿清笃。

    可后来,她却与殷乘风有了私情,被他撞破。那一刻,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自那以后,他便极少给她好脸色,甚至不愿多看她一眼。

    但其实,这些年他也明白,红姑心中亦有委屈。在这风月场摸爬滚打多年,她见惯了男人的薄情寡义。凭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见一个爱一个,女人就不行?

    更何况,这些年来,他将太多心思放在了权谋算计、争权夺利上,对她和儿子疏于关怀。她移情别恋,或许也有自己的原因。

    只是明白归明白,心中的芥蒂却难以消除。

    “最近……过得怎么样?”赵志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红姑手中的梳子顿了顿,淡淡地道:“老样子,还能怎样。倒是你,怎么突然来了?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赵志敬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桌上:“这些钱,你收着。清笃在山上,花费不少。你自己也……好好保重。”

    红姑转过身,看着桌上的钱袋,又看了看赵志敬,眉头微蹙:“你今日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可是出了什么事?”

    赵志敬避开了她的目光,沉默良久,才低声道:“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吧。”红姑在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

    “你当初……为何会喜欢殷乘风?”赵志敬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他其实想问的是焰玲珑,想问那个假扮苏青梅、让他真心相待却又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女子,到底为何会对他那般厌恶。

    可这话,他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只得借着红姑的事,旁敲侧击。

    红姑闻言,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化为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她以为赵志敬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来此是兴师问罪的。

    “都过去那么久了,你还提它作甚?”红姑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诮,“人都是喜欢美好的事物,这有什么好问的?”

    “说清楚些。”赵志敬抬起头,目光直视红姑,“我想听真话。”

    红姑看着赵志敬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认真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她认识赵志敬多年,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往日的他,或阴沉,或算计,或愤怒,或冷漠,却从不像此刻这般……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心软了。抿了口茶,缓缓道:“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就直说了。这话或许伤人,但却是实话。”

    “你说。”赵志敬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红姑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赵志敬:“年轻时的你,朝气蓬勃,阳光俊朗,武功高强,前途无量。那时的你,就像正午的太阳,耀眼夺目,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我当年倾心于你,也是理所当然。”

    “可是后来呢?”红姑的语气渐渐转冷,“随着年岁增长,你的模样……说句不好听的,衰败得有些快了。眼角有了皱纹,脸色总是阴沉,眼神里也少了当初的清澈,多了许多算计和戾气。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你的心境变了。你整日琢磨着如何往上爬,如何算计同门,如何争权夺利,满心都是阴谋诡计,脸上自然就带了出来。

    相由心生,这话一点都不假。一个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久而久之,都会写在脸上。你变得阴沉、多疑、刻薄,浑身散发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气息。这样的你,如何还能让人喜欢?”

    赵志敬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红姑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子,一刀刀割开他早已麻木的心防。他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因为红姑说的,字字属实。

    是啊,相由心生。这些年来,他满脑子都是如何扳倒尹志平,如何夺取掌教之位,如何在乱世中谋取更大的权力,脸上自然就带出了阴鸷之气。

    与尹志平那始终清正坦荡、即便历经磨难依然不改本心的气质相比,自己早已面目可憎。

    难怪……难怪焰玲珑假扮的苏青梅,会发自骨子里地厌恶自己。她那样聪慧敏锐的女子,如何看不透自己皮囊下的肮脏心思?

    红姑见赵志敬出人意料地没有暴怒,反而神色落寞,眼神空洞,心中一软,语气缓和了几分:“其实……你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当你偶尔不那般算计、露出几分早年模样时,还是有几分魅力的。还有,你认真做事、发号施令的时候,那种高冷决断的气度,也曾让我……”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赵志敬苦笑着摇了摇头。红姑的安慰,他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更加苦涩。他想起了洪凌波,她喜欢自己,或许只是把自己当成了新的依靠,甚至在情浓时唤自己“爸爸”,那不过是一种扭曲的依恋。

    他想起了若梦,那个单纯善良的女子,她对自己有情,更多是阴差阳错误失清白后,不得已的选择。至于张凝华……那关系就更复杂了,他甚至觉得那女子有些自虐倾向,对自己的感情扭曲而畸形。

    唯一正常的,或许就是焰玲珑假扮的苏青梅。她是真的,从骨子里厌恶自己这个“阴沉、算计、满手血腥”的赵志敬。

    凡事他都爱与尹志平比较,如今他终于明白了差距在哪里。尹志平心性正直,行事坦荡,即便遭遇挫折、记忆混乱,其本性中的良善与担当从未改变。

    这样的心性,反映在相貌上,便是清俊挺拔,眉目疏朗,即便年岁渐长,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英气与沉稳。反观自己,心术不正,算计太多,眉宇间便凝聚了挥之不去的阴鸷与戾气,令人望而生厌。

    他终于意识到,一个人的外在有多么重要。以前他总认为,只有实力、权力才是根本,外貌不过是皮囊。可现在他明白了,好的外貌和气质,是极大的加分项,能让人天然产生亲近与好感。

    尹志平若非生得那般俊朗正气,小龙女那般冰清玉洁的女子,怎会对他倾心?李圣经那般神秘莫测的女子,又怎会处心积虑接近甚至“改造”他?凌飞燕、月兰朵雅这些女子,又怎会一个个对他情根深种?

    可现在明白,是不是太晚了?自己已年近不惑,相貌气质早已定型,还能改变吗?赵志敬心中一片茫然。

    他站起身,对着红姑深深一揖:“多谢你今日坦言。这些钱,你务必收下。我……该走了。”

    红姑看着赵志敬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莫名一痛。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为一声轻叹。就在赵志敬即将转身离开时,她忽然想起一事,忙道:“等等!”

    赵志敬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她。

    红姑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我觉得该告诉你。清笃……他已经很久没下山了。前些日子,我扮作村姑,想上山给他送些衣物吃食,却被拦在了外院,不准进去。守门的弟子说,近来教中戒严,严禁弟子私自下山,也禁止外人进入内院。全真教的检查极严,对陌生人格外警惕,似乎……有大事要发生。”

    赵志敬闻言,眉头微皱。鹿清笃是他的儿子,虽然因为红姑的事,父子关系并不亲密,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

    他原本以为,全真教近期准备传位大典,加强戒备也在情理之中。但连送东西都被阻在外院,甚至鹿清笃这样的内院弟子也被禁足,这就有些反常了。

    “还有,”红姑压低了声音,神色有些紧张,“我楼里有个姑娘,前几日接待了一位从北边来的客商。那客商酒醉后吹嘘,说他前些时日路过终南山后山小道时,曾见到一群黑衣人,行踪诡秘,身手极为了得,趁着夜色摸上了山。当时他只当是江湖人士,也没在意。可结合全真教如今的戒备,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