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志敬忽然觉得,与这李圣经和月兰朵雅相比,反倒是出身古墓、背景相对简单的小龙女,更适合尹志平。
她虽清冷孤傲,但心思纯粹,对尹志平也算情真。
只可惜,这傻姑娘被愤怒和背叛感冲昏了头脑,竟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肯给,也不想想,一个人的外貌或许可以伪装易容,但其浸淫多年、融入骨血的独门武功路数,却是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寒焰真气与绯月七连斩,早已成了尹志平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比任何容貌特征都更具说服力。可惜,当局者迷,那龙姑娘此刻怕是听不进任何道理了。
船又行驶了半日,晌午过后,赵志敬终于勉强打起精神,开始主持大局。他下令船只靠岸,改走陆路。
一则水路虽快,但目标明显,且受风向水流限制;二则陆路更便于隐匿行踪,联络己方人手。
洛云飞伤势不重,但被尹志平这一撞也伤到了筋骨,需要静养。赵志敬便安排了一辆宽大的马车,让水生、水隶和洛云飞同乘,由两名可靠的心腹驾车护卫。
张凝华被点了全身重穴,又以牛筋绳索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了布团,也丢进了这辆马车角落,由水生、水隶就近看守。这安排看似合情合理,实则赵志敬存了私心。
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张凝华,更对焰玲珑假扮的苏青梅用情至深却遭背叛而心绪难平,内心深处,他甚至隐隐期望黑风盟能派人来救走张凝华,最好……能让焰玲珑亲自来,他或许能有机会再见一面,当然,这个念头过于危险和荒诞,他只能深埋心底。
另一辆马车则宽敞舒适许多,赵志敬、尹志平、月兰朵雅,以及死活要跟着“看热闹”的老顽童周伯通同乘。老顽童美其名曰既有互相照应之意,也便于商议事情。月兰朵雅自然是寸步不离她的“哥哥”。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相隔不远,在官道上缓缓而行。前面马车压抑沉闷,后面马车也是心事重重。唯有老顽童不时掀开车帘,对着路边的风景大呼小叫,或是缠着月兰朵雅问东问西,才给这沉闷的旅程增添了几分生气。
尹志平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实则心潮起伏,难以平静。赵志敬和月兰朵雅的话,如同在他心中投下了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我是尹志平……这个认知越来越清晰,可随之而来的,是关于过往记忆的混乱碎片,关于小龙女离去时那冰冷眼神的刺痛,关于李圣经那复杂难辨的谎言与操控……种种情绪交织,让他疲惫不堪。
赵志敬也沉默着,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物,眼神空洞。张凝华就在前面的马车里,这个认知让他坐立难安。焰玲珑现在何处?她可会来救张凝华?若她来了,自己又该如何面对?杀了她?还是……他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月兰朵雅则乖巧地坐在尹志平身边,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眼中满是柔情和担忧。她心中盘算着,等到了安全地方,定要好好为哥哥调理身体,再慢慢开解他。
路途平静得有些诡异,竟无任何风吹草动。黑风盟的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并未前来劫囚。这反而让赵志敬心中更加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很快,车队已接近终南山地界。
远处巍峨连绵的山脉轮廓隐约可见,熟悉的景色让尹志平和赵志敬心中都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全真教,就在那山上。阔别多日,历经生死磨难,再回山门,却已是物是人非,心境迥异。
正在一行人默默赶路之际,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人,身着全真教三代弟子的青色道袍,身姿挺拔,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几分少年老成的沉稳,正是尹志平和赵志敬的师弟——祁志诚。
祁志诚,道号洞明子,在原着中便是此时出现,迎接尹志平与赵志敬回山,并传达掌教真人的命令。他年少时经历坎坷,元兵攻入河南,十四岁的祁志诚与百余乡民一同被掳,同行者皆遭屠戮,唯他一人侥幸得活,被路过的全真教道长救下,带回山中。
自此他立志修道,欲效仿丘处机,济世救民,是个心性纯良、道心坚定的弟子。在全真教第三代弟子中,他虽不如尹志平、赵志敬那般耀眼,却也因其踏实刻苦、心性纯正而颇受器重,与大师兄李志常关系也颇为融洽。
祁志诚远远望见车队,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加快步伐迎了上来。
车帘掀动,赵志敬当先下车,虽然眉宇间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与近来心力交瘁的憔悴,但久居上位的威仪尚在,脊背挺得笔直。
祁志诚见他这般形容,心中微讶,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恭敬行礼:“祁志诚,恭迎赵师兄回山。”
尹志平紧随其后下车,月兰朵雅也轻盈地跳了下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年轻道士。
祁志诚的目光落在尹志平身上时,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崇敬、仰慕与亲近的复杂神色。
他深深一揖,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热切:“尹师兄!您终于回来了!一路可还安好?掌教真人与诸位师长日夜挂念,常问起师兄何时归山!”
这异常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崇拜的态度,让尹志平微微一怔,颇有些不自在。
他如今对自己的身份尚且疑窦丛生,记忆更是支离破碎,面对这位显然对自己极为熟悉、情感真挚的师弟,心中涌起的更多是陌生与一丝愧怍。
他只得含糊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有劳祁师弟挂怀,一路……尚算平安。”
月兰朵雅将祁志诚的神色看在眼里,又见尹志平反应略显疏离,心中暗自嘀咕,这位祁道长对“哥哥”倒是真心敬重,可惜哥哥现在……唉。
最后,老顽童周伯通也钻了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嘴里嘟囔着:“坐车坐得老顽童我骨头都僵了!还是走路舒坦!”
祁志诚一见老顽童,顿时吃了一惊,连忙躬身行礼:“弟子祁志诚,拜见师叔祖!不知师叔祖大驾在此,有失远迎,还望师叔祖恕罪!”
他虽入门晚,未亲眼见过周伯通,但这位“中神通”的师弟、全真教辈分最高的活宝师叔祖的大名和样貌特征,却是如雷贯耳。
“免了免了!”老顽童不耐地摆摆手,一双眼睛却骨碌碌打量着祁志诚,“你就是祁志诚?嗯,看起来挺精神,比那两个愁眉苦脸的小子强多了!”他指了指尹志平和赵志敬。
祁志诚这才转向尹志平和赵志敬,再次躬身:“二位师兄一路辛苦,掌教真人与诸位师伯师叔已在重阳宫中等候多时了。”
他目光扫过尹志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在他印象中,尹师兄沉稳持重,气度雍容,是公认的下代掌教人选。
可眼前的尹师兄,虽然容貌未变,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郁和疲惫,眼神也有些飘忽不定,似乎心事重重。而赵师兄更是神色萎靡,眼窝深陷,仿佛大病初愈。
但祁志诚心思灵透,知道两位师兄此番下山经历颇多,定是遇到了极大变故,便按下心中疑惑,继续道:“掌教真人有令,命弟子在此迎候二位师兄。待回山之后,掌教真人自有要事宣布。”
在原本的轨迹中,此刻全真五子已基本议定,将由尹志平接任全真教掌教之位。祁志诚此番前来,正是传达此意,并目睹了尹志平在归途中被小龙女一路追杀,却始终淡然以对的一幕,心中对这位师兄的定力和胸怀更是钦佩不已,觉得掌教之位非他莫属。
然而,此刻一切已全然不同。
尹志平(此刻他已基本接受了自己就是尹志平)听到“掌教真人有要事宣布”,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隐隐有些抗拒。
掌教之位?若是以前,这或许是梦寐以求的荣耀与责任。可如今,他连自己是谁都差点弄不清楚,与小龙女的感情又陷入绝境,心中更是对全真教掌教之位毫无念想,甚至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忘了一件极为重要、关乎生死的大事。
是了,是关于小龙女吗?还是别的什么?他失去的记忆太多,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有种不祥的预感,却抓不住头绪。
他自然不知,这份预感,实则源自他身为“穿越者”的残存灵觉,知晓尹志平在原本的命运中,接任掌教后不久,便面临一场死劫。只是这记忆被李圣经的“手段”深深掩埋,只剩下一种模糊的危机感。
赵志敬听到掌教有令,也只是木然地点了点头。若在以往,得知尹志平将被立为掌教,他定会心中不服,暗中筹谋。
可如今,他认了亲爹,志向已转向那遥不可及的九五之位,区区全真教掌教,已不放在他眼中。更何况,他此刻满心都是被焰玲珑背叛的伤痛和对自身处境的忧虑,哪还有心思去争这个?
祁志诚见两位师兄反应平淡,甚至有些漠然,心中更觉奇怪。他又看向一旁的月兰朵雅,仔细辨认了一下,恍然道:“这位……可是月儿姑娘?几个月不见,月儿姑娘愈发标致了,武功想必也更胜往昔。昔日姑娘在全真教一招败李璟,可是让我等大开眼界。”
他说的正是几个月前杨妙真义子李璟来全真教做客,展露强悍外门功夫,月兰朵雅为护尹志平,主动上场,以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一招制敌之事。
那时月兰朵雅尚是少女模样,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明媚娇艳,若非武功气质独特,祁志诚几乎认不出来。
月兰朵雅对祁志诚印象不错,闻言展颜一笑,抱拳道:“祁道长过奖了。些许微末伎俩,不值一提。倒是祁道长修为精进,气度越发沉稳了。”
祁志诚连忙还礼,心中却思绪微转。这位月儿姑娘对尹师兄的情意,早已显露无疑。只是尹师兄毕竟是内定的下代掌教,清规戒律、人言可畏,王处一师叔就曾对此颇有微词,极力劝阻。
没想到兜兜转转,二人似乎还是走到了一处。他性格豁达,转念又想,情之一字,本就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尹师兄为人持重,自有分寸,自己一个做师弟的,又何必妄加置喙。
更何况尹师兄于自己有引路授业之恩,自己敬他信他便是,其余诸事,并非自己该多言的。
老顽童对什么掌教之位、迎接仪式全无兴趣,他凑到祁志诚身边,好奇地问道:“小祁子,山上最近可有什么好玩的事儿?有没有人新创出什么有趣的武功?或者,有没有人养了稀奇古怪的宠物?”
祁志诚被他问得一怔,苦笑道:“回师叔祖,山上一切如常,并无甚新奇事物。掌教真人与诸位师长潜心修道,弟子们也都用功修行。”
“无趣,无趣得很!”老顽童顿时失了兴趣,撇撇嘴,又跑到一边去揪路边的野草玩了。
祁志诚无奈摇头,这位师叔祖的性子,果然与传闻中一般无二。他收敛心神,对尹志平和赵志敬道:“二位师兄,请随我上山吧。掌教真人他们都在等候。”
尹志平与赵志敬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回山,意味着暂时脱离黑风盟与保龙一族的威胁,获得喘息之机。
但也意味着,他们要直面全真教的清规戒律,直面丘处机、马钰等师长审视的目光,更要面对李志常等师兄弟或许已听到风声后或明或暗的质疑与揣测。
尹志平心中更多是茫然与沉重,他记忆残缺,对即将面对的一切缺乏实感,只觉前路迷雾重重,那莫名的不祥预感如同阴云笼罩心头。
赵志敬则不同。他清晰记得李存孝墓中那如同诅咒般的幻境——自己被一口黄铜大钟当头罩下,老顽童在钟外跳脚咒骂,而他最终惨死于钟内。那幻象曾让他对重返终南山、靠近重阳宫那座古钟充满抗拒与恐惧。
然而,经历了焰玲珑这场彻头彻尾的背叛与算计,身心俱创、尊严扫地之后,那幻境带来的恐惧,竟似被另一种更尖锐的痛苦与愤怒冲淡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甚至是主动迎向某种宿命般的念头,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