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韦小宝在青木堂盘桓片刻,眼见天色不早,恐宫中久寻不至生出事端,便与袁青诀、小锁子一同向陈近南告辞。陈近南亲自将三人送至门口,又叮嘱韦小宝凡事小心,这才目送他们离去。
韦小宝与袁青诀、小锁子离开青木堂,绕了些路,确保无人跟踪后,方才转回鳌拜府邸。此时府外围着的官兵仍未散去,但府内喧嚣稍减,显然大部分财物的清点已近尾声。三人径直入内,找到正在厅中指挥属吏、对着一堆账册揉着额角的索额图。
索额图一见韦小宝回来,如释重负,连忙迎上前低声道:“哎哟,我的桂公公,您可算回来了!您这一去好几个时辰,宫里都派人来问过一回了,我说您受惊过度,正在静养压惊,好歹搪塞了过去。” 他说着,目光瞟向韦小宝身旁气度不凡的袁青诀,带着询问之意。
韦小宝打了个哈哈,拍了拍索额图的肩膀,信口胡诌道:“索大人辛苦,辛苦!咱家这不是心里后怕,多亏了我这位袁大哥仗义,方才又寻了处安静地方,请他用了些酒水压惊,顺便好好答谢一番救命之恩嘛!” 他绝口不提天地会之事,将行踪含糊带过。
索额图心领神会,也不深究,转而看向那两只依旧摆在案上的锦缎包裹的玉匣,心有余悸地道:“桂公公,您回来得正好。这……这两部佛经,还有那邪门怪物……虽说袁壮士已将其铲除,但此地终究让人不安。皇太后和皇上指明要这两部佛经,这是头等大事,咱们这就先给送了去。鳌拜的财产,慢慢清点不迟。”
他此刻只想尽快将这烫手山芋般的经书送走,离这诡异的鳌拜府越远越好。
韦小宝自然点头称是,他虽贪财,却也分得清轻重缓急,何况那经书邪门得紧,早点送出去也早点安心。索额图当下取过两块上好的锦缎,将两只玉匣仔细包好,两人分别捧了,离了鳌拜府,径直来到皇宫求见康熙。
康熙见他们办妥了太后交下来的差事,甚是欣喜,便叫韦小宝捧了经书跟在身后,亲自送往太后宫中。索额图不能入内宫,告退后自去继续清理鳌拜那庞大的家产。
路上,康熙随口问道:“小宝,鳌拜这厮家里有多少财产?”
韦小宝早已与索额图串通好了说辞,当即面不改色地回道:“回皇上,索大人初步查点,说是一共有一百三十五万三千四百一十八两银子。”他巧妙地将这数字说成是索额图点出来的,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以备将来万一皇帝查明真相,好有推诿抵赖的余地。这等营私舞弊、偷鸡摸狗的勾当,韦小宝算得是天赋奇才。
康熙哼了一声,道:“这混蛋!搜刮了这许多民脂民膏!一百三十几万两,嘿嘿,可了不起。”韦小宝心下暗喜:“还有个‘一’字,已给二一添作五了。”面上却是一副深以为然的愤慨模样。
说话之间,已到了太后的慈宁宫。
太后听说两部经书均已取到,甚是欢喜,伸手从康熙手中接了过来,打开锦缎玉匣,见到那白绸、黄绸镶红边的书函后,更是笑容满面,仔细摩挲了一下书封,才抬眼对韦小宝赞道:“小桂子,你办事可能干得很哪!”
韦小宝连忙跪下请安,道:“那是托赖太后和皇上的洪福,奴才不敢居功。”
太后心情颇佳,向着身边一个小宫女道:“蕊初,你带小桂子到后边屋里,拿些蜜饯果子,赏给他吃。”那名叫蕊初的小宫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容貌秀丽,闻言微笑应道:“是!”
韦小宝又赶紧磕头:“谢太后赏,谢皇上赏。”康熙道:“小桂子,你吃完果子,自行回去罢,我在这里陪太后用膳,不用你侍候啦。”
韦小宝答应了,跟着蕊初走进内堂,来到一间小小厢房。蕊初打开一具纱橱,里面放着几十种各式糕饼糖果,香气扑鼻。她笑道:“你叫小桂子,先吃些桂花松子糖罢。”说着取出一盒松子糖来,松子香和桂花香混在一起,闻着极是受用。
韦小宝在扬州丽春院何等场面没见过,但见这小宫女巧笑嫣然,别有一番清纯风致,不由得心头一荡,笑道:“姊姊也吃些。”蕊初脸上一红,摇了摇头,微笑道:“我不吃。太后赏给你吃的,又没赏给我吃,咱们做奴才的怎能偷吃?”
韦小宝见她害羞,更觉有趣,笑道:“悄悄吃些,又没人瞧见,打什么紧?”蕊初只是摇头。韦小宝又道:“我一个人吃,你站在旁边瞧着,可不成话。”蕊初微笑道:“这是你的福气。我是服侍太后的,连皇上也不服侍,今日却来服侍你吃糖果糕饼。”韦小宝见她模样娇俏,心思活络起来,也笑道:“我是服侍皇上的,也来服侍你吃些糖果糕饼,那就两不吃亏。”蕊初格的一笑,随即伸手按住了嘴巴,微笑道:“快些吃罢,太后要是知道我跟你在这里说笑话,可要生气呢。”
韦小宝在皇宫里难得遇到年纪相仿又说得上话的人,此刻灵机一动,道:“这样罢!我把糖果糕饼拿了回去,你服侍完太后之后,便出来和我一起吃。”蕊初脸上又是微微一红,道:“不成的,等我服侍完太后,已是深夜了。”韦小宝道:“深夜有什么打紧?你在那里等我?”
蕊初在太后身畔服侍,平日与其他年长宫女也说不到一块去,见韦小宝定要伴她吃糖果,其意甚诚,不禁有些心动。韦小宝趁热打铁道:“在外边的花园里好不好?半夜三更的,没人知道。”蕊初犹豫了片刻,终是轻轻点了点头。
韦小宝大喜,道:“好,一言为定。快给我蜜饯果儿,你拣自己爱吃的就多拿些。”蕊初微笑道:“又不是我一个儿吃,你自己爱吃什么?”韦小宝顺杆就爬:“姊姊爱吃什么,我都爱吃。”蕊初听他嘴甜,十分欢喜,当下细心拣了十几种蜜饯果子、糖果糕饼,装在一只纸盒里。韦小宝低声道:“今晚三更,在花园的亭子里等你。”蕊初点了点头,低声道:“可要小心了。”韦小宝道:“你也小心。”
他拿了那满载甜香和朦胧期待的纸盒,兴冲冲的回到住处。想到今晚的私会,好玩之中带着三分危险,只觉得刺激无比,连刚刚经历的抄家惊魂和即将到手的巨额银两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然而,韦小宝并不知道,他这只在宫廷和江湖间扑腾的小虾米,已然被卷入了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就在他于御花园中苦等佳人,心思浮动之际,袁青诀、小锁子二人已悄然回到了自己在京城的临时落脚处。他将在鳌拜府密室发现的邪物残片取出,眉头紧锁。
“神龙教…西域妖僧…《四十二章经》……” 袁青诀沉吟着,“此事牵扯巨大,需得主动探查,尤其是那太后宫中…”
而远在万里之外的九幽窟最深处,玄阴煞眼核心。
绾绾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睁眼,周身流转不定的玄阴真元与那一缕淡金真阳徐徐收归丹田。她低头凝视双手,指尖微动,一缕凝练如实质的灰黑气劲与一道清澈柔和的月白灵光同时浮现,在掌心上方三尺处交织盘旋,形成一个微小的阴阳双鱼图案。
图案缓缓旋转,玄阴魔元的霸道阴寒被月白灵光的温润柔和调和,而月白灵光的绵长生机又因玄阴魔元的精纯而更显韧性。两者并非简单融合,而是在《阴阳洞玄真经》的理论框架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动态平衡与共生关系。
“阴阳初成,玄牝已立。”绾绾轻声自语,粉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满意。闭关数月,整合七部道书,虽未突破至散仙中期,但根基之扎实、法力之精纯、对大道理解之深刻,已非闭关前可比。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一条以玄阴为基,融阴阳、纳水月、御神魂、驭鬼道的独特魔途。
心念微动,周身气息骤然收敛,那初步形成的、笼罩身周三丈的独特“场域”也随之隐去。她站起身,粉色纱裙无风自动,袖中十宝光华内敛,却隐隐有种蓄势待发的沉凝。
该是检验闭关成果,并进一步扩展手中棋子的时刻了。
她取出那枚封禁着徐完残魂的温养阴玉。阴玉之中,一点微弱的幽绿魂火缓缓跳动,正是鬼圣徐完仅存的本源。经过数月温养,这缕残魂已勉强稳固,不再时刻处于溃散边缘,但距离恢复还差得远。
“徐完道友,”绾绾神念传音入玉,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数月温养,可还适应?”
阴玉中的魂火骤然一跳,传出徐完虚弱却依旧怨毒的神念波动:“妖女…你究竟想怎样?要杀要炼,给个痛快!”
“杀你?”绾绾轻笑,“道友这缕残魂,如今价值几何?我留着你,自然有留着的用处。”
她顿了顿,语气悠然:“比如…北邙山如今的情形如何?你那徒弟乔乔,现在又在做什么?还有你藏在阴窟深处的那些家底…”
徐完残魂沉默片刻,传来戒备的波动:“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想去北邙山?”
“去看看故人之地,有何不可?”绾绾语气淡然,“道友当年雄踞北邙,也算一方枭雄。如今落得这般田地,难道不想看看自己留下的基业,成了什么模样?”
徐完残魂剧烈波动,显然被触痛心事:“基业…本圣的基业!若非张玄那小辈…还有那小子!可恨!”
绾绾眸光微闪。她从徐完之前的只言片语中,隐约知道三年前北邙山曾发生过一些事,涉及一个身怀佛门功法的青年,似乎与乔乔也有纠葛。不过徐完对此讳莫如深,她也未曾细问。
“世事无常,道友看开些。”绾绾语气不变,“告诉我北邙山如今的大致情况,还有乔乔的动向。说不定…我能替道友看看,你那徒弟有没有好好守着家业。”
徐完残魂犹豫许久,终究还是传递出一些信息——北邙山在他“失踪”后必然大乱,各方鬼王割据;乔乔凭借修为和手段,应该能控制部分核心区域,但处境不会太好;至于他的藏宝和秘库位置…
说到关键处,徐完残魂突然警觉:“妖女,你休想套出本圣全部秘密!”
“足够了。”绾绾也不强求,收起阴玉。有这些信息,已足以让她此行有所准备。
身形一晃,粉色烟霞弥漫,绾绾已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玄阴煞眼深处。
北邙山,万古阴脉汇聚之地。
距离徐完在凝碧崖被重创,其实不过数月。但鬼道势力更迭极快,数月时间,已足以让这片幽冥鬼域发生剧变。
绾绾的粉色虚影如烟似雾,穿行于阴气与鬼啸之中,敏锐地感知着此地的变化。
“阴气紊乱,鬼氛浮躁…果然已是乱象初显。”她心中评估,朝着记忆中阴窟核心区域而去。
还未抵达目的地,前方突然传来激烈的法力碰撞波动,其中夹杂着煌煌雷音与森森鬼啸。
“正道的雷法…龙虎山?”绾绾眸光微动,隐于一片浓郁的阴煞雾霭之后,遥遥望去。
只见阴窟入口外空地上,三道身影正与数十鬼卒及数名鬼将对峙。为首中年道士,面容瘦削,眼神锐利,身着青色道袍,袍袖银线绣龙虎交泰图案——正是龙虎山执法长老玄玝真人!其指尖白色电弧噼啪作响,雷法灵压霸道焦躁。
身后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持剑警戒,应是其徒凌风与芷云。二人气息沉稳,但此刻脸上带着凝重急切。
地上散落鬼卒残骸,皆被雷法所灭。空地上方,一道窈窕的红色身影悬浮,正是乔乔。她依旧肌肤苍白,身着血红嫁衣,乌黑长发飘散,但眼神中除了往日的深沉,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焦虑——师父“失踪”数月,内外压力交困,显然让她心力交瘁。
“妖女!镇煞龙虎印下落何在?那夺印之人,是否与你有关?!”玄玝真人声如雷震,怒火中烧,“三年前你师父徐完伙同妖人作乱,害我龙虎山至宝失窃,如今徐完不在,你这余孽还敢负隅顽抗!”
绾绾闻言,心中一动。镇煞龙虎印?龙虎山至宝失窃?她隐约听说过此事,似乎是三年前的一桩旧案,没想到玄玝真人至今还在追查,竟查到了北邙山。
乔乔声音冰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玄玝老道,三年前之事与我何干?那时我尚在师父座下听命,盗印之事我毫不知情!你们自己追查不力,如今师父…师父不在,便来欺我孤弱,真是正道风范!”
她说“师父不在”时,语气微顿,显然不愿承认徐完可能已陨落的事实。
“巧言令色!”玄玝真人怒喝,“追踪秘法显示最近有人在此附近动用过龙虎印气息!今日不交代清楚,贫道便荡平你这鬼窟!”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双手结印,雷光乍现:“玉枢神雷,破邪!”
轰隆!炽白雷光撕裂阴霾,直劈乔乔!威势刚猛,显示出玄玝真人散仙扎实修为。
乔乔脸色一寒,嫁衣鼓荡,无数怨魂蜂拥而出,结成鬼气盾牌硬接!
嗤——!雷光鬼盾猛烈碰撞,怨魂凄厉哀嚎。鬼盾剧颤,乔乔魂体不稳,向后飘退,脸色更白——她修为本就不及玄玝真人,加之这数月心力损耗,状态并非全盛。
玄玝真人得势不饶人,凌风与芷云亦从侧翼攻上,剑光符箓交织,鬼卒节节败退。
眼看乔乔陷入危局——
“咯咯咯…”
一阵轻柔悦耳,却又清晰传入每个人(鬼)耳中的娇笑声,突兀地在场中响起。
阴煞雾霭边缘,粉色烟霞袅袅散开,绾绾身影缓缓凝实。她一袭粉裙,巧笑嫣然,与这阴森战场格格不入。
玄玝真人瞳孔骤缩!以他修为,竟完全没察觉此女何时靠近!更让他心惊的是,此女气息古怪深邃,似魔非魔,似正非正,完全看不透!
乔乔亦是浑身剧震,血色嫁衣上的鬼脸齐齐露出惊惧之色。她死死盯着绾绾,尤其是绾绾身上那精纯无比、令她魂体本能战栗的玄阴气息——这气息,竟隐约与师父徐完同源,却又更加凝练高渺!
“何方妖女?!”玄玝真人厉喝,指尖雷光凝聚。凌风、芷云迅速退回师叔身旁,严阵以待。
绾绾却看也未看龙虎山三人,目光落在乔乔身上,粉色眼眸带着审视与一丝了然。
“乔乔姑娘,”绾绾声音轻柔,“看来徐完道友‘不在’的这段日子,你过得并不轻松。连龙虎山这等失了陈年旧案线索的正道,也敢打上门了。”
她言语中特意点出“陈年旧案”,暗指龙虎印失窃是三年前之事,与如今北邙山并无直接关联。
乔乔脸色变幻。对方一语道破她处境,更直呼师父之名,语气从容,显然来者不善且知之甚详。
“你究竟是谁?”乔乔声音干涩警惕,“与我师父是何关系?”
绾绾轻笑,却不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玄玝真人,语气平和:“玄玝道长,镇煞龙虎印乃是三年前失窃的旧案。若真有线索出现在北邙,也未必与乔乔姑娘有关。如今北邙山群龙无首,各方势力混杂,道长在此与一个女子纠缠,不如去查查其他可能。”
玄玝真人脸色阴沉:“妖女休要混淆视听!你与这鬼物分明一路!”
“是不是一路,随你怎么想。”绾绾笑容不变,“但现在,我要与乔乔姑娘谈些事情。三位,还请暂避。”
“狂妄!”玄玝真人大怒,精血喷于掌心雷纹:“精血为引,雷公助我!九天应元,诛邪荡魔!”
轰咔——!紫白交织的“紫府破邪神雷”悍然劈落!威能接近地仙,显是搏命一击!
凌风与芷云亦施展合击剑阵,封锁绾绾退路。
乔乔脸色煞白,这一击她绝难接下!
绾绾却只轻轻抬袖。
镇岳印飞出,化作小山虚影悬顶,玄黄光幕垂落。“镇、压、定、固”四字古篆大放光明,厚重如山的镇压之力弥漫!紫府神雷劈在光幕上,光幕剧烈波动,却始终不破!剑光更被轻易弹开。
玄玝真人脸色剧变!这搏命一击竟被如此轻易挡下?
不待他反应,绾绾左手屈指一弹。一点粉色火星飘出,瞬息化作漫天粉色烟霞笼罩三人——正是融合《魔神经》心得与天淫秘法的“七情乱神瘴”!烟霞中心魔幻影浮动,靡靡之音惑神,玄阴蚀魂之力悄然侵蚀!
玄玝真人大惊,急催雷光护体与清心法咒:“雷光护体,心神守一!”
然而烟霞诡异,竟渗透雷光直侵祖窍!凌风与芷云修为稍弱,顿时眼神恍惚,剑势散乱。
绾绾右手一挥,阴阳黑煞剑化作黑白剑虹卷起乔乔,身形化粉光疾遁。
“妖女休走!”玄玝真人强忍神魂扰动欲追,却见那粉色烟霞收缩化作诡异符文印向眉心!他不得不回防以本命雷符对撞。
轰!符文同归于尽,玄玝真人闷哼溢血。
一阻之间,绾绾已带乔乔消失无踪。
“师叔(师傅)!”凌风驱散影响,芷云扶住玄玝真人。
玄玝真人望着二人消失方向,脸色铁青:“好诡异的妖女!功法似魔似道…此事必须留意!至于龙虎印…”他咬牙,“继续追查其他线索!先离开这是非之地!”
三人化雷光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