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后山的路，三人走得安静。

    青山的后山不算陡峭，却林木葱郁，灵雾缭绕。

    零星的几棵栗子树散落在山坡上，枝叶间挂着带刺的果实，有些已经裂开，露出里面饱满的栗子。

    只是……栗子已经不多了。

    大部分都被月芜和明心近一个月霍霍得差不多了。

    尽欢停下脚步，望着枝头所剩无几的果实，轻声问：

    “是我施法摘，还是我们手动一颗一颗摘？”

    明心没有丝毫犹豫。

    他仰头看着那些栗子，脸上露出笑容：

    “姐姐，我自己摘就好。您和月芜在一旁等着便可。”

    “好。”尽欢从善如流，抱着月芜走到一旁的大石上坐下。

    明心放下背篓，开始爬树。

    他动作很熟练，小手抓住粗糙的树干，脚下一蹬，三两下就爬到了树杈上。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斑驳的光影跳跃着。

    他专注地摘着栗子，偶尔会停下来，挑一颗最饱满的，放进怀里的小布兜，那是留给尽欢的。

    尽欢坐在石头上，静静看着。

    怀里的小白猫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风吹过山林，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远处隐约的鸟鸣。

    岁月静好。

    可惜，这样的时光，快要结束了。

    明心很快摘了满满一背篓栗子，从树上滑下来，跑到尽欢面前：

    “姐姐，摘好了！”

    他左右看看，这才发现月芜不见了。

    方才还窝在尽欢怀里的小白猫，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

    尽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神色平静：

    “是我让月芜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她没有解释是什么事，明心也没问。

    两人背着栗子回到天阙宫膳房。

    明心熟练地生火、烧水、准备砂石和糖，开始在灶台前忙碌。

    栗子在砂石里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糖的甜香混着栗子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

    尽欢没有进去，只是坐在院子里，静静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小小身影。

    须臾，一道黑影无声出现在她身侧。

    是帝屋。

    他依旧一身黑衣，沉默如影，声音空灵：

    “幽月又来了。”

    尽欢神色未变，目光依旧落在明心身上：

    “告诉她，我尚在闭关。”

    帝屋颔首，身影如烟散去。

    月芜回来时，恰巧在天阙宫外遇到了正要离去的幽月。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食盒，大大小小，都用灵力托着，在半空中排成两列，晃晃悠悠地跟着她飞。

    幽月停下脚步，看着这奇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月芜，怎么买了这么多东西？”

    月芜没有看她。

    她怕自己眼里的嫌恶藏不住。

    自从知道幽月手腕上那个阵法是什么、知道她想对尽欢做什么之后，每次见到幽月，月芜都恨不得杀了她。

    她垂下眼，随口回道：

    “明心想吃肉，我就去给他多买些，省得一趟一趟地跑。”

    这话是实话。

    只是没说是尽欢吩咐她去买的。

    往常明心要吃肉，她都是直接让帝屋帮忙买，自己才懒得跑一趟。

    幽月看着月芜远去的身影，没有再追问。

    确实，尽欢捡的那个孩子状态好些后，确实爱吃肉，可以说是无肉不欢。

    她转身离开，心里那点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寻芳园里，月芜刚把买来的吃食摆好，尽欢和明心就端着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过来了。

    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烤得金黄的灵禽、炖得酥烂的兽肉、清蒸的灵鱼、各色灵蔬小炒，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

    明心看着满桌珍馐，眼睛都亮了。

    尽欢将栗子放在桌子中央，笑道：

    “你给我炒栗子，我请你吃肉。放开了吃，管够。”

    月芜之前也听到了寝殿里尽欢和明心的谈话，知道吃完这顿饭，明心就要入轮回了。

    她插嘴道：

    “快来快来！用人间的话说，这叫‘断头饭’，可得吃饱了，小心饿死鬼投胎！”

    明心：“……”

    尽欢噗嗤一笑，伸手敲了敲月芜的脑袋：

    “月芜，话不能这么说，不吉利！你少看些话本子！”

    月芜吐了吐舌头，不再说话。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尽欢剥着栗子，连连夸赞：

    “小鬼头，没想到你这手艺还真不错！”

    栗子炒得恰到好处，外皮脆甜，内里粉糯，带着糖的焦香和栗子本身的清甜，确实好吃。

    明心大口吃着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他很少这么放开吃，以往月芜虽然也会给他带肉，但总说要“细水长流”，从没像今天这样摆满一桌。

    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这是最后一餐了。

    吃完饭，石桌上杯盘狼藉。

    明心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将碗筷收拾好，站在尽欢面前，神色平静。

    尽欢看着他，最后一次问：

    “想清楚了，现在就走？”

    明心坚定地点头。

    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尽欢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手，从虚空中一抓。

    这一次，抓来的不是血色的彼岸花，而是一朵纯白色的。

    花瓣如雪，边缘泛着淡淡的银光，花心处却隐隐有金光流转。

    她在花茎上，用指尖一笔一划，画下了十道诡异的符文。

    每一道符文落下，白色花瓣上就浮现出一抹血色，像是墨滴入清水，慢慢晕染开。

    十道符文画完，整朵花已经变成了淡粉色。

    然后，她抬手，从自己发间扯下一根青丝。

    青丝绕上花茎，与十道符文交织缠绕，最后打了个小小的结，隐入花瓣深处。

    十道符文，是十世轮回劫。

    一根发丝，是天道束缚，护他神魂不被歹人困住，确保他能顺利走完十世轮回。

    尽欢轻声开口：

    “明心，你我因果既定，来世若有缘再见，唤我名字即可，别叫姐姐了。”

    姐弟的因果就别沾了。

    “好！姐姐稍等！”明心利落应着，转身跑出寻芳园。

    不多时，他端着一盘板栗饼跑回来，递给尽欢，道：

    “姐姐，这是用最饱满的栗子做的，多谢姐姐救我、纵我。”

    尽欢什么也没说，收下了板栗饼。

    明心又摸了摸怀里的铜镜——那面背面雕刻着心月虎图腾和“欢”字的小铜镜。

    他问道：“姐姐，我可以每一世都带着这铜镜轮回吗？”

    尽欢愣了愣，随即点头道：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