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尽欢坐在茶案旁，正执壶斟茶。

    她没有看他，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自己面前，一杯推到对面。

    茶烟袅袅，清香弥漫。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

    “你求这个机会，只是为了报答我？”

    顿了顿，补充道：

    “我想听实话。”

    明心怕自己身上的血弄脏了殿内的白玉，没再往前爬，趴在门槛旁，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暗牢里那些和他一样被关押的孩子，有的在痛苦中死去，有的被抽干灵根变成废人，有的疯了，有的傻了。

    还有那些他永远不知道名字、却每晚都会出现在他梦里的人，那些可能还在某个角落受苦的人。

    “是……也不是……”

    他睁开眼，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

    “我想帮帮……受苦的那些孩子。

    我每次……都能梦到暗牢。

    我有幸……等到了他们被仇家寻仇落败，有幸……遇到了姐姐。

    可那些……已经永远闭上眼睛的孩子……却再也没能……看看这山月。”

    他抬起头，看向尽欢，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所以……我也想有能力……救救那些……可能在什么地方受苦的人。”

    山月。

    尽欢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轻声呢喃：“山月……”

    片刻后，她屈指轻弹。

    一抹温润的灵光没入明心眉心。

    刹那间，身上的疼痛和疲惫感减轻了，连干渴都缓解了。

    尽欢将桌上那盘晶莹剔透的灵果推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我还没有带你去看山月呢。”

    原本想等他养好身体带他去看山月的，结果她肯定了幽月的阴谋，发现了她的目的，自己忙了起来……

    明心没有去拿灵果。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抬头看着尽欢，一字一句说：

    “山月……我已经看过了。

    青山境的山……是我想看的山。

    青山境的月……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皎洁明亮。

    青山境的风……也比别处的香甜。”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尽欢的裙摆上——那抹鲜明的、炽烈的红色，像燃烧的火焰，像初升的太阳：

    “就连……青山境的太阳……也比人间的暖。”

    尽欢静静听着。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山——是神秘莫测、气息玄奥的帝屋，是力量的巅峰。

    月——是白玉为墙、琉璃做瓦的天阙宫，是权力的象征。

    风——是月芜对他的疼爱，是温情。

    太阳——是她，是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尽欢。

    “月芜把我的身份告诉你了。”这话是肯定，不是疑问。

    因为只有知道了她的身份，才知道天阙宫代表的是什么。

    知道了代表的是什么，他眼中才会有对主殿“天之阙”的敬畏。

    明心没有隐瞒：

    “是，月芜都跟我说了。”

    “你倒是得她欢喜。”尽欢这话听不出什么情绪。

    她放下茶杯，摩挲着指尖，静默无言。

    既然在幽月这一劫中，注定要有一死，那不妨在轮回里也留个自己人，就当找个玩伴好了。

    她终于看向他：

    “行了，别跪了。

    我给你个机会。”

    明心身体一颤，随即深深叩首：

    “谢姐姐……谢天道大人！”

    “嗯。”尽欢坦然接受了这声谢谢。

    明心踉跄着站起身，摇摇晃晃，却努力站稳。

    尽欢看着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机会是你求的。未来如何……如今出了变数，我也说不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深意：

    “你的阴阳灵根，本不该出现在我这小小的苍梧界。许是有人……要断你仙途，这才把你投胎到我这儿了。”

    明心瞳孔微缩。

    “我便予你十世轮回。”

    尽欢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平静，却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九世红尘劫火，淬炼仙心仙骨。

    于第十世涅盘为仙，重归仙界。”

    她看向他，问道：

    “你是想这一世作为凡人安稳过完，还是想……现在就入轮回？”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茶烟袅袅，光影斑驳。

    明心站在那里，低着头，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想什么？

    在想暗牢里的黑暗，在想青山境的温暖，在想那些可能还在受苦的人，在想尽欢说的“九世红尘劫火”。

    最后，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坚定。

    他又跪了下去，深深叩首：

    “姐姐……

    青山上那棵栗子树的栗子还有。

    我给姐姐……炒个栗子吧。”

    尽欢看着他，知道他是连这一世安稳都不要了。

    当真是个心急的孩子。

    她起身，走向殿外，声音轻快：

    “好。你看上的栗子树在哪儿？我叫上月芜，我们一起去摘。”

    殿外，阳光正好。

    远处青山如黛，云海翻涌。

    属于明心漫长的十世轮回，即将开始。

    只是那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尽欢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这个孩子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

    路过明心身边时，尽欢的脚步顿了顿。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抚过他的头顶。

    动作很轻，像春风拂过新发的柳梢。

    一股暖流自头顶灌入，顺着经脉流淌全身。

    刹那间，所有的不适如冰雪消融，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个身体满是温润如泉的舒适感，连精神都为之一振。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只是这个“长生”，将在第十世来临。

    明心咧嘴笑了。

    他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快步跟上尽欢的脚步。

    月芜一直蹲在寝殿的琉璃瓦上，耳朵始终竖起来听着寝殿里的动静。

    见尽欢出来了，她轻盈一跃，化作人形落在尽欢身旁，眼眸亮晶晶的：

    “好啊好啊！我们一起去摘栗子！”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这个孩子，如今也是由衷地替他感到高兴。

    她围着明心转了一圈，见他身体状态好了，安下心来。

    走到尽欢身旁，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呆瓜在主人不在的时候，就已经开始霍霍山上的栗子了！手艺都练出来了呢！”

    说着，她轻轻一跃，又化作小白猫，扑进尽欢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尾巴还一甩一甩的。

    尽欢抱着她，失笑摇头：

    “你呀，真是越来越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