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没有再回头。
朱雀站在殿门前,看着她渐渐远去的单薄红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小苍梧……这一劫,你只能自己过了。”
虚空重新闭合。
尽欢回到苍梧界时,已是两天后的深夜。
她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书楼的方向,还亮着灯。
明心应该还在那里跪着。
可她累了。
她不想再思考,不想再推演,不想再面对那些无解的难题。
她只想……睡一觉。
或许睡醒了,就能想到办法了。
或许睡醒了,就会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她推开寝殿的门,走进去,没有点灯,只是和衣倒在榻上。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一滴眼泪,无声滑落,没入鬓角,消失不见。
窗外,月色凄清。
山雨欲来。
…………
尽欢足足睡了两日。
这两日里,青山境的时间仿佛停滞了。
云不再流动,风不再吹拂,连鸟雀都停在枝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第三日清晨,尽欢缓缓睁开眼,望着殿顶繁复的云纹雕刻,眼神空茫了片刻。
然后,慢慢坐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
神识如流水般铺开,瞬间扫过整个青山境。
月芜正在后山追一只七彩灵蝶,蓬松的大尾巴在晨光里飞扬;帝屋依旧坐在神树下,闭目养神;三花灵的秘境安静如常;而书楼前……
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跪着。
比几日前瘦了,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
小脸苍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眶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憔悴了。
尽欢轻轻叹了口气。
“月芜。”
话音刚落,一道白影便从殿外窜了进来,轻盈地落在榻边。
月芜化成人形,银发还有些凌乱,瞳孔里却满是欢喜:
“主人!你睡醒啦?”
她凑近些,鼻尖动了动,像只小猫:
“你那日回来,我在你身上闻到了朱雀姐姐的味道——你是回了神主殿吗?”
“嗯。”尽欢随口应道,“回了一趟,没见到神主。”
她不想多谈此事,转而问道:
“明心怎么憔悴了?你不是天天都去投喂吗?”
此处没有外人,月芜也不端着了。
她嘿嘿一笑,凑上前抱住尽欢的胳膊,像只撒娇的小猫,声音软软的:
“主人~呆木头说我天天喂呆瓜,他都长胖了,看起来一点都不可怜,哪里像个求人的样子?”
她眨眨眼,得意道:
“所以啊,我已经三天没喂了~”
月芜晃着尽欢的胳膊说:
“主人你快去看看吧,呆瓜可可怜了~饿得眼睛都发绿了!”
尽欢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戳月芜的额头,语气宠溺道:
“你呀!听话安静的时候,还是挺乖巧的嘛!”
月芜撇撇嘴:
“我什么时候不乖巧了?”
尽欢没接这话茬,只是说:
“我就不去看了。你去叫他过来。他若还能自己走到我这儿,我就给他一个机会。”
天阙宫很大。
大得像一座城池。
书楼到尽欢的寝殿,寻常人走路需要半个时辰。
让一个跪了那么久,又三天水米未进的十岁孩子走过来……
很难。
月芜眼睛一亮:
“好啊!我这就去!”
她转身就要跑,尽欢连忙补充:
“不许帮他!”
“哼!”月芜回头做了个鬼脸,“不帮就不帮!他自己也可以!”
话音未落,她已经化作一道白影窜了出去,眨眼间消失在殿外。
她一溜烟就跑到了书楼,化作小白猫蹲在檐角上,看着下方那个依旧跪着的小小身影。
晨光洒在他身上,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扬声喊道:
“呆瓜!别跪了!”
明心茫然抬头,眼神有些涣散。
“主人在寝殿等你!”月芜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快去!”
明心愣了愣,随即眼中骤然爆发出光亮,那是绝境中看到希望的光,亮得灼人。
他想站起来。
可刚一动,双腿就传来针刺般的剧痛。
月芜自从打算不投喂之后,一直没来给他施法舒缓血脉,跪得太久,血脉不通。
加上饥饿和脱水,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他咬着牙,双手撑地,试图起身。
“砰!”
刚站起一半,又重重摔倒在地。
膝盖磕在冰冷的玉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月芜别开脸。
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下去扶他。
“眼不见心不疼!”她嘀咕一句,转身就跑。
明心趴在地上,喘着粗气。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不能放弃。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咬着牙,再次撑起身体。
这一次,他扶着旁边的廊柱,一点一点,艰难地站了起来。
双腿在颤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开始走了。
从书楼到寝殿,这条路他跟着月芜玩闹时走过几次。
可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么漫长。
他走得很慢。
踉踉跄跄,跌跌撞撞。
每一步都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
有几次,他真的摔倒了。
膝盖磕破了,手掌擦伤了,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素白的衣袍。
可每次倒下,他都会抬头,看向冉冉升起的太阳。
那轮炽烈的、温暖的太阳,总会让他想起,在暗牢废墟上,那个一身红衣的女子递给他一面铜镜。
镜光穿透血污,照出他本来的模样。
想起她说:“带他去看山月。”
想起她牵着他的手,走过人间的巷陌,看过城外的花海。
“不能……放弃……”
他喃喃自语,攀着廊柱,再次爬起来。
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
久到太阳升到中天,久到双腿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疼痛,久到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
他终于看到了寝殿的门。
那扇熟悉的、雕刻着云纹的白玉大门。
最后几步,他几乎是爬过去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拖着早已不听使唤的双腿,一点一点挪到门槛前。
“求……姐姐……”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给……给我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