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欢眼中没什么情绪。
她把他从暗牢里带出来,并不是奢望他的回报。
只是觉得,身负阴阳灵根、又心怀善念之人,不该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凄惨一生。
她确实有办法帮他修复灵根,而且还很简单。
若他是在她发现祭坛之前来求,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看他踏上仙途,看他一步步成长,看他或许有一天能重建清栗宗,了却父母遗愿。
可如今……
半个月了。
她翻遍了书楼所有古籍,查找了无数传承,推演了所有可能的解法,甚至动用了天道权能窥探未来,可结果都一样。
生灵血祭阵已成,苍梧界亿万生灵性命与祭坛相连。
硬毁祭坛,苍生陪葬。
放任不管,幽月启动阵法,苍生依旧难逃一死。
唯一的破局之法,是以天道之身引血祭之力入己身,代苍生受过。
她死,苍生活。
然后呢?
她若死,苍梧界天道有缺,灵气失衡,法则紊乱。
凡人修仙道,将比成神还难。
让明心在这样的世道里踏上仙途,不是帮他,是害他。
何苦让他受这一遭罪?
何苦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
尽欢在书楼待了五天。
明心就在门口跪了五天。
第一天,烈日当空,他跪得汗流浃背。
月芜路过时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第二天,暴雨倾盆,他跪在雨里,浑身湿透。
月芜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过来,把伞往他头上一扔,骂骂咧咧:
“淋坏了还得主人给你治!浪费灵力!”
第三天,他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月芜端着一盘糕点走过来,一边吃一边嘀咕:
“呆木头又买错了,甜得发腻!不能浪费……”
说着,一把将剩下的糕点全塞进明心嘴里,又顺手灌了他一碗水,用灵力帮他顺了下去。
临走前,还很嫌弃地丢给他一个软垫:
“别把地上昂贵的石料跪坏了!我懒得修!”
说完,顺手给他治了这三天跪伤的膝盖。
第四天,明心开始头晕眼花。
月芜拎着一只烤鸡走过来,撕下一只鸡腿啃着,剩下的往他面前一放:
“吃不完,呆木头又不让我扔,你帮我吃了,不然把你丢出去!”
第五天,明心已经适应了这种“跪求生活”。
他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胖了点?
帝屋每次都远远看着,看着月芜口是心非地投喂,看着她明明心疼却硬要摆出一副嫌弃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的阿芜,真可爱。
第五天傍晚,尽欢终于从书楼出来了。
她推开大门,第一眼就看到跪在门口的明心。
脸色红润,精神饱满,连跪姿都比五天前更稳了。
尽欢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哪里是跪求?
这分明是……来养膘的?
明心也看到了她眼中的怪异情绪,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他甩开那点不好意思,实实在在地磕下头去:
“求姐姐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报答您!”
额头触碰冰冷的玉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尽欢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长廊拐角处。
那里,一抹白色身影正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银发在夕阳下泛着微光。
四目相对。
那身影僵了僵,随即缩了回去。
尽欢绕开跪着的明心,缓步走向拐角。
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清晰得令人心慌。
她停在拐角处,声音平静:
“月芜,你想让我帮他?”
“啊?没、没有!”月芜从帝屋身后探出头来,眼神闪躲,“我、我就是来看热闹的!”
她扭头问帝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是吧呆木头?”
帝屋宠溺地笑了笑,伸手捏了捏她的后颈。
“对,”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她是来看热闹的。”
顿了顿,又补充:
“顺手投喂一下自己养的‘小宠物’。”
月芜原本很满意他站自己这边,听到后半句,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一把拍开他的手,气得耳朵都竖了起来: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谁投喂了!”
说完,扭头就走,银发在空中划过,连影子都透着傲娇。
帝屋追了上去,廊下只剩下尽欢。
她看着那个依旧维持着磕头姿态的小小身影。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玉石地面上。
良久,她转身,没有回主殿,也没有再去书楼,而是径直走出了天阙宫,出了苍梧界。
她要去见创世神。
幽月的小动作,生灵血祭阵,这一切——创世神不可能不知道。
他是三千世界的创造者,是比天道更高层次的存在,是她的缔造者,也是……最宠她的人。
可他却没有派人来提醒她。
甚至连一丝暗示都没有。
所以,那日尽欢才会跟小桂说,遇到幽月,是她的劫。
是她必须自己渡的劫。
可她不甘心。
她想知道,到了如今这地步,当真别无他法了吗?
当真只能以命换命吗?
她虽不会真的死,可她也不想被人算计“死”一回!
更不想让算计她的人好死!
神主殿在三千世界之外,需跨越无尽虚空。
尽欢动用天道权能,撕开空间裂缝,踏入虚无。
走了很久。
终于,那座熟悉的恢弘神殿出现在眼前。
其中漆黑一片,唯有白玉铺就的台阶散发着莹莹光芒延绵而上。
殿门前,两尊朱雀雕像栩栩如生,羽翼展开,仿佛随时要冲天而起。
她踏上台阶。
一步,两步,三步……
“小苍梧。”
清越的女声忽然响起。
殿门左侧那尊朱雀雕像忽然动了。
赤红的羽翼缓缓收拢,化作一身朱红长裙的女子,落在台阶上,挡住了她的去路。
朱雀,创世神座下四神兽之一,掌南方,司火。
“朱雀姐姐,”尽欢停下脚步,抬头看她,“我要见神主。”
朱雀摇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坚定地说:
“回去吧,小苍梧。神主闭关了。”
“什么时候出关?”
“不知。”
尽欢沉默片刻,又问:
“那……神主可有话留给我?”
朱雀看着她,看着这个她看着长大、总是没心没肺笑着的小天道,如今却眉头紧锁、满眼疲惫。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转达了创世神的话:
“神主说——自己的劫难自己渡,自己惹的祸自己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