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记忆里那身明媚的烟粉色,而是……斑驳的红色。
像是被鲜血反复浸染、又干涸后的暗红,深深浅浅,在衣袍上晕开大片的痕迹。
枭景的脸色惨白如纸,连唇色都淡得几乎透明。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力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可那双桃花眼里,却依旧带着笑意。
他走到竹舍前,声音嘶哑:
“姐姐,我回来了。”
小桂放下手中的桃胶,缓缓站起身,站在檐下,静静看着他。
目光从他惨白的脸,移到那身血色的衣袍,再移到他不自觉微微颤抖的手指。
许久,她才轻声说:
“先去沐浴吧,水已经备好了。沐浴好了叫我,我给你上药。”
枭景愣了愣,随即笑了:“好。”
他转身走向竹舍后的温泉池,脚步依旧虚浮。
小桂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转角处,这才慢慢低下头,看向自己刚刚分拣的那篮桃胶。
她捏起一枚饱满的桃胶,指尖微微收紧,桃胶在她掌心无声碎裂。
没关系。
她能治他。
无论他受了多重的伤,无论幽月用了什么手段惩罚他。
只要他还活着回到她身边。
只要他的本体还在这桂苍园的阵中。
那他就永远……逃不掉了。
枭景,你终究还是算计到了主人头上。
…………
整整一个月。
尽欢在苍梧界一点一点挨着挨着寻找。
幽月那阵被加了遮天纹,她便只能像个普通修士一样,翻山越岭,穿林过海,一点点搜寻着那些可能隐藏着生灵血祭阵的地方。
终于,她在太虚山深处找到了。
太虚山最核心的那座主峰之下,有一个坑洞。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坑,坑洞很深,越往下落,空间越大,光线越暗。
尽欢点燃了一簇灵火。
火光映亮坑壁。
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特殊矿石。
坑壁上零星镶嵌着些灵髓,发出微弱的、幽幽的蓝光,勉强勾勒出洞内的轮廓。
她落了很久。
坑很深,深得仿佛没有尽头。
越往下,空气越冷,灵气越稀薄。
终于,在不知落了多久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
漆黑的祭坛。
高约三丈,呈十二角形,每一角都雕刻着狰狞的兽首,兽口大张,仿佛在无声嘶吼。
祭坛表面布满繁复的纹路,正是幽月手腕上那道印记的放大版,每一个细节都分毫不差。
祭坛周围,环绕着十二根粗大的锁链。锁链一端钉入洞壁深处,另一端连接着祭坛的十二个角,链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古老的禁制符文。
祭坛正中央悬浮着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珠子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暗沉的光泽。
仔细看去,珠子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
锁链与那红色珠子非肉眼可见,唯有神识可视。
尽欢站在祭坛前,红衣在幽蓝的灵髓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天道神力。
只要这一指点下去,这座祭坛便会灰飞烟灭。
可那神力在即将触及祭坛的瞬间,停住了。
因为她感知到了那些细小的光点,那是属于苍梧界众生的、微弱却坚韧的生命气息。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苍梧界的生灵。
它们在珠子里缓缓流转,像呼吸般规律。
原来,幽月已经用秘法,将苍梧界亿万生灵的性命,与这座祭坛连接在了一起。
一旦祭坛被毁,这些光点会瞬间熄灭。
亿万生灵,将在一瞬间死去。
祭坛毁,苍梧界生灵陪葬。
幽月的目的依旧能达成,只是少了力量回馈。
“好手段……”尽欢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洞中回荡,带着冰冷的寒意,“幽月,你可真是……煞费苦心。”
既然不能毁,那就只能镇压。
她收回手,开始掐诀。
…………
就在尽欢找到太虚山时,幽月正在苍梧大陆南境的一座凡人城池中。
她站在城中最高的茶楼雅间窗边,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看似落在楼下熙攘的街市上,心神却早已飘远。
这一个月来,她以游历之名暗中搜寻尽欢的踪迹。
可那个总爱穿红衣、总爱凑热闹的天道,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丝毫音讯。
这不对劲。
尽欢向来不是个能静得下来的性子,一个月前还带着那个捡来的孩子在市井间玩闹,怎么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除非……
她发现了什么。
幽月的心沉了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腕间那道阵法印记微微发热,仿佛在提醒她什么。
就在这时!
“嗡!”
神魂深处,某种无形的连接剧烈震颤起来!
幽月脸色骤变,手中茶杯“啪”地碎裂,温凉的茶水溅了一身。
是太虚山!
有人进了祭坛洞!
一定是尽欢!
除了她,整个苍梧界没有人能无视她的禁制!
幽月瞳孔骤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身形化作一道紫光从窗口掠出,朝着太虚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茶楼里,小二闻声推门进来,只看见满地碎瓷和茶水,窗子大开,冷风灌入。
“怪了……”小二挠挠头,“刚才那位客人呢?”
幽月几乎是拼尽了全力赶路。
风在耳边呼啸,云气擦过衣袍。
她脑中飞速运转。
尽欢怎么会找到那里?
那处坑洞是她精挑细选的地方,太虚山灵气稀薄,人迹罕至,坑洞口又有天然幻阵遮掩,就算是渡劫期修士从上方飞过,也未必能察觉异常。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在怀疑自己。
除非……她这一个月根本不是在游历,而是在搜寻祭坛的位置。
幽月的心越来越冷。
若真是如此,那她这些年的伪装、这些年的布局,岂不是早已暴露在对方眼中?
不。
不可能。
尽欢若是早知道,以她的性子,早就该找上门质问了。
那个总是把喜怒哀乐写在脸上的人,怎么可能忍得住?
可若不是早知道……
她又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思绪纷乱间,太虚山已在眼前。
幽月收敛所有气息,悄无声息地落在主峰之下。
坑洞口依旧被枯藤遮掩,与她离开时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