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由尽欢亲自带着走出宫门，他也总是远远避开那棵三花奇树。

    那日被月芜吓到的记忆太深刻，以至于他一看见那雪白巨兽的影子，就下意识往尽欢身后躲。

    月芜起初还觉得有趣，总爱故意凑过去吓唬他，看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兽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后来发现这孩子是真的怕，便也收敛了些，只远远唤他一声“呆瓜”，见他抬头看过来，又扭头跑开。

    “呆瓜”这个称呼，就这么定下来了。

    安置好明心后，尽欢没有回天阙宫。

    她转身，朝着青山外桂苍园而去。

    这是她第一次去。

    踏入结界的瞬间，扑面而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桂花香，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桃花甜意。

    漫山遍野的桃树，在小桂术法的操控下正值花期，粉霞如海，一眼望不到边际。

    尽欢站在入口处，红衣在桃粉色烟霞中格外醒目。

    若是以往，她看到这般景象，定会笑着夸赞小桂心思精巧。

    可如今……

    只觉得刺眼。

    每一株桃树，都像在提醒她。

    这里住着一个别有所图的人，一个受幽月之命接近小桂、监视青山境的人。

    “主人。”

    温柔的声音自桃林深处传来。

    小桂踏着落英走来，鹅黄裙摆在粉霞中翩跹如蝶。

    她身后半步，跟着那道熟悉的烟粉色身影。

    枭景见尽欢看过来，恭敬行礼：

    “尽欢姐姐。”

    尽欢面上笑容不变，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小桂脸上：

    “小桂，你这桂苍园……倒是别致。”

    “主人喜欢就好。”小桂温声应着，眼中笑意温柔如初，“我陪您逛逛？”

    “好啊。”

    两人并肩步入桃林。

    枭景想跟上，小桂却回头柔声道：

    “桃媚媚，你去把后山那几株月见桃浇浇水，我陪主人走走。”

    枭景脚步一顿，看了看尽欢，又看看小桂，最终点头：“好，姐姐。”

    烟粉色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不等尽欢开口问，小桂便主动说道：

    “主人，我已经让枭景把他的本体移栽到桂苍园了。”

    尽欢脚步微顿，侧头看她：

    “这么容易？”

    “容易？”

    小桂轻轻笑了，那笑容温柔依旧，眼底却划过一丝淡淡的自嘲，

    “真心换真心罢了。”

    她停下脚步，伸手抚过身侧一株桃树的枝干，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停留：

    “我告诉他，我瞒着主人你，悄悄把自己本体从青山境移栽到了桂苍园。

    我说……我想和他相守，希望他也能把自己的命握在自己手里，希望我们的本体也能在一处。”

    七分真，三分假的话。

    再加上她眼里那些藏不住的爱意。

    枭景自然别无二话。

    小桂收回手，目光望向桃林深处，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信了。信得毫不犹豫。”

    尽欢看着她。

    看着这个她亲手创造、看着长大的花灵。

    看着她温柔表象下，那些她从未深究的复杂心绪。

    许久，尽欢抬手，轻轻摸了摸小桂的秀发。

    “小桂，”她声音很轻，“爱没有错。”

    小桂身体微僵。

    尽欢目光平静地继续说：

    “既然你真心爱他，那就把他留下吧。无论死活，我都不干涉。”

    “……主人？”

    “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尽欢望向天际，那里云卷云舒，一片祥和，

    “遇到幽月是我的劫。几年前玄武来过，他能听说我如今叫‘尽欢’，那便说明，神主始终在关注着我这苍梧界……”

    后面的话她没再说下去，她转头，直视小桂的眼睛：

    “如今这一劫，最坏的结果……便是我入轮回，你们陷入沉睡。

    所以，留不留活的，你可要想清楚。万不可因你，让苍梧界再遭一劫。”

    桃林寂静，花叶簌簌。

    许久，小桂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依旧，可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凝结，冷得像深冬的冰。

    “主人放心。”

    她轻声说，目光扫过漫山桃树，每一株的位置都暗合星辰轨迹，每一片花瓣的飘落都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律：

    “我的桂苍园，从始至终……便是一个阵。”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一个困阵。”

    “困我。”

    “也困他。”

    尽欢凝视着小桂的侧颜，她就知道，她养的，从不会让她失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令人失望，所有人都知道防备，偏她对幽月毫无防备。

    她视线掠过小桂，眺望远处桃山上的桃花，它们依旧刺眼，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你就是个傻子，被人骗了几万年的傻子。

    尽欢的视线最后落在远处一株古桃树上。

    那株古桃树在那片古桃林并不打眼，看起来与周围无异，枝头桃花开得正盛。

    可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树根处缠绕的灵力流向，与整片桃林的大阵隐隐相连。

    这是阵眼之一。

    也是……枭景本体的所在。

    “姐姐！”

    正观察时，桃林深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枭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主子传讯唤我回幽月境，我得立刻动身。”

    小桂神色不变，只温声问：

    “可说了什么事？”

    “没说。”枭景摇头，目光落在小桂脸上，眼中满是眷恋，“姐姐，我很快回来。”

    小桂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道：

    “嗯。路上小心。”

    枭景又朝尽欢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桃林尽头。

    尽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意味不明地开口：

    “小桂，枭景此次回去……必定受罚。”

    未经主人允许，私自将本体移栽他处，这在任何灵仆关系中，都是不容饶恕的背叛。

    幽月会怎么对他？

    小桂沉默片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没关系。我能治他。”

    尽欢抬脚朝桃林外走去，声音平淡：

    “你有分寸便好。我去看看小梅她们。”

    随后，尽欢又去梅境和槐梧境各自坐了片刻便回了天阙宫。

    她吩咐月芜好好照顾明心，书房里话本子古籍那些都可以拿给他解闷，自己便出了青山境。

    一月后。

    桂苍园的桃花开始凋谢，枝头结出青涩的小果。

    小桂坐在竹舍檐下，正在分拣新采的桃胶。

    这是酿桃花酿的原料，要挑最干净、最饱满的。

    风吹过桃林，带来初夏的暖意。

    也带来一道踉跄的脚步声。

    小桂抬起头。

    桃林小径尽头，一道身影正缓缓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