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刘伯温走上台，捧着一碗酒，李善长瞥了他一眼！
“臣敬陛下一碗，祝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朱元璋接过，一饮而尽，把碗摔碎在地。
“伯温先生，北平……交给你和丞相了。”
“陛下放心。”刘伯温深深一揖，
“臣在，城在。”
朱元璋点点头，翻身上马。
那匹跟随他多年的乌骓马仰天长嘶，前蹄扬起。
“出发！”
十五万大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向东开拔。
送行的百姓中，哭声一片。谁都知道，这一去，能活着回来的，不知能有几个。
朱元璋骑马走在最前，腰杆挺得笔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累。
他今年四十一岁了。从濠州起兵到现在，整整十六年，打了无数仗，杀了无数人。
好不容易坐上皇位，以为能享几天清福，结果陈善那小子又打过来了。
老陈家，跟他老朱家，真是前世冤家。
“陛下。”
副将郭英策马跟上，
“探马来报，陈友定的海军三日前已出福建港，按航速推算，预计五日后抵达天津，旅顺，辽东海面。
咱们……来得及吗？”
“来得及要赶，来不及也要赶。”
朱元璋头也不回，“告诉前锋，加快速度。五日之内，必须赶到山海关。”
“可士兵们……”
“走不动就先扔下。让他们跟上！”
朱元璋厉声道，“这是打仗，不是游山玩水！
到不了山海关，陈友定先登陆，辽东一丢，咱们全得完蛋！”
“是！”
郭英不敢再言，传令去了。
朱元璋望着东方，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像要下雪。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阴天，他和徐达、汤和几个兄弟，在濠州城外的小酒馆里喝酒。
那时他们还是郭子兴手下的小兵，穷得叮当响，一壶酒五个人分。
汤和喝多了，拍着桌子说：
“重八哥，等咱们以后发达了，每天吃十个馒头，天天喝酒，喝最好的酒！”
徐达比较稳重：“光喝酒不行，得让百姓都吃饱饭。”
他朱元璋当时怎么说来着？
哦，他说：
“不但要让百姓吃饱饭，还要让天下再也没有战乱，再也没有人饿死。”
现在想想，真是年少轻狂。
天下怎么可能没有战乱？人怎么可能不饿死？
他起兵争霸天下的这些年，黄河发水淹死和饿死的人，比打仗死的还多。
他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修堤、赈灾、减赋……可老天爷不帮忙，他能怎么办？
陈善那小子倒好，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土豆、玉米，亩产惊人。
听说申城现在粮仓堆得满满当当，百姓还能拿余粮酿酒喝。
凭什么？
要是陈善能再给他一年时间就好了，他弄来的粮种还没有完全普及，陈善就打来了！
只需要一年，等他北方也种植上土豆玉米，红薯他也将不会缺粮！
他朱元璋出生入死十六年，好不容易得了天下，却要整天为粮食发愁。
陈善一个毛头小子，靠着妖法邪术，轻轻松松就让江南富得流油。
不公平。
“陛下，有紧急军情。”
又一骑探马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滚鞍下跪，
“山东急报：徐达大将军已与明军刘猛部前锋接战，初战告捷，歼敌三千！”
朱元璋精神一振：“好！徐达就是徐达！”
“但是……”
探马犹豫了一下，
“明军火炮极猛，我军伤亡亦不小。而且……
刘猛部似乎并不急于决战，只是固守防线，偶尔骚扰。”
朱元璋眉头皱起。
固守？骚扰？
陈善到底想干什么？
让刘猛二十五万大军在山东和徐达三十万耗着，其他三路猛攻……
这是要活活把大顺拖死。
“还有别的吗？”他问。
“还有……山西邓愈将军来报，陈龙部攻克运城后，并未北上攻平阳，而是分兵两路：
一路继续沿汾河北上，一路向东穿插，似要切断太原与真定的联系。”
朱元璋心里一沉。
陈龙这小子，用兵比张定边刁钻多了。
不按常理出牌，专挑软肋打。
“告诉邓愈，不要被陈龙牵着鼻子走。守住太原，就是大功一件。”
“是！”
探马退下后，朱元璋沉默良久。
“郭英。”
“臣在。”
“你说……咱们能赢吗？”
郭英愣住了。他跟随朱元璋十几年，从未听上位问过这样的话。
“陛下……咱们有徐大将军，有汤将军，有邓将军……
还有陛下您亲自出征，一定……”
“说真话。”朱元璋打断他。
郭英咬了咬牙：
“难。但并非没有机会。
只要徐大将军能尽快击溃刘猛，回师北上，与汤将军夹击张定边，或可扭转战局。
至于陈龙、陈友定这边……
要是再晚一年开战就好了！”
他顿了顿：“只要拖住，就有机会。”
“拖住……”
朱元璋喃喃重复，“是啊，拖住。可拿什么拖？”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蜿蜒的队伍。
这些士兵，很多人连甲都没有，拿着锈迹斑斑的刀枪。
就凭这些人，去跟陈友定的铁甲舰、火炮拼命？
“传令全军。”朱元璋忽然道，“抵达山海关后，每人赏银三两。
斩敌一级，赏银十两。若能击退陈友定，全军大赏，有功者封爵！”
郭英眼睛一亮：“陛下圣明！”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朱元璋却笑不出来。
赏银？国库早就空了。
封爵？大顺都要亡了，爵位还有什么用？
可这些，不能跟下面的人说。
他只能继续挺直腰杆，继续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洪武皇帝。
哪怕心里，已经一片荒凉。
同一时间，山东德州以南五十里，徐达大营。
中军帐内，徐达盯着沙盘，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沙盘上，代表明军的蓝色小旗密密麻麻插在防线各处，代表大顺军的红色小旗则呈半月形包围在外。
双方犬牙交错，看似大顺占优，可徐达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大将军。”
副将沐英掀帐而入，
“今日又小战三场，斩首八百，我军伤亡五百。我们已经初战告捷，歼敌三千了！
明军还是老样子，打一阵就退，绝不恋战。
看来大明也不是很厉害嘛？”
徐达头也不抬：“这事有点儿不寻常，刘猛在拖时间。”
“拖时间？”
沐英不解，
“他二十五万，咱们三十万，拖下去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其他地方，明军占优。”
徐达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张定边二十万围新乡，陈龙十五万入山西，陈友定二十万跨海而来……
这三路，哪一路咱们都抽不出兵力去救。
只能指望汤和、邓愈，还有皇上亲征。
我们要速战速决，尽快歼灭刘猛的二十五万大军，战局才能扭转过来！”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外面天色已暗，营火点点，绵延数十里。
“刘猛的任务，就是把咱们三十万精锐拖在山东。
拖得越久，其他三路明军推进得就越深。
等新乡失守，山西沦陷，辽东告急……咱们就是在这里歼灭了刘猛全部二十五万人，也来不及了。”
沐英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强攻？”
“强攻？”徐达苦笑，“你看看明军的防线。”
他指着沙盘：
“三道壕沟，深一丈，宽两丈，灌满了水——这是防咱们骑兵。
壕沟后是土墙，土墙后是火炮阵地。刘猛把二十五万人摆成一个铁桶，火炮配置密度是咱们的三倍。
强攻？拿人命填吗？”
沐英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