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伯温走回来,拍了拍他的肩:
“这些话,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
你放心,该为大顺尽的忠,我刘伯温一点不会少。
大家都是读书人,这个社会的秩序不能乱,我们在为天下做贡献的同时,也该为子孙谋的后路……也得谋。”
他重新坐下,神色恢复平静:
“现在,说正事。
粮草,我去找江南那几个世家借——他们在大明那边有生意,不敢不借。
军械,工部还有库存,先顶上。至于守城……”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把牢里的死囚放出来,编入敢死队。
告诉全城百姓:明军破城,鸡犬不留。想活命,就上城墙。”
李善长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认识十几年的老友,如此陌生。
“刘公,你变了。”
“不是我变了,只是我心中一直坚持着理想与大义。
打天下需要的士兵,治理天下还是得靠我们读书人!”
刘伯温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如果真要变,只是有人变得快,有人变得慢罢了。”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刘大人!李相!”
顺天府尹连滚爬爬冲进来,
“不好了!西城、南城多处粮铺被抢,暴民已聚集数千人,正向皇城方向涌来!”
李善长脸色大变:“快!调兵镇压!”
“慢。”
刘伯温却摆手,“调兵弹压,只会激化民变。去,开常平仓。”
“开仓?”顺天府尹愣住了。
“对,开仓放粮。”
刘伯温起身,
“告诉百姓:皇上仁德,知民生艰难,特开仓济民。
每人可领米一斗、盐半斤。
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加倍。”
“可、可常平仓的粮食是军粮……”
“军粮没了可以再筹,民心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如果明军打过来,我们连守的资格都没有了。”
刘伯温斩钉截铁,
“去办。
还有,告诉百姓,明军所到之处,虽然也放粮,可那是为了收买人心。
等天下定了,税赋照旧——陈善的《申城新律》里写得明明白白,工商税十税一,田赋三十税一,可比咱们大顺轻多了。”
顺天府尹瞪大眼睛:“刘大人,这……”
“照我说的做。”
刘伯温看着他,“记住,一字不差。”
等顺天府尹懵懵懂懂地走了,李善长才颤声道:
“刘公,你这是……在帮陈善宣传?”
“不。”
刘伯温摇头,
“我是在告诉百姓真相。瞒着捂着,等明军打过来,他们自己也会知道。
不如现在就说清楚——大顺税重,可毕竟是大顺;大明税轻,可那是逆贼。
让百姓自己选。”
他顿了顿,笑了:
“再说了,我说的是实话吗?陈善那边税确实轻,可他那套新律,把世家大族的特权剥得一干二净。
王弼他们为什么暗中投靠?是因为陈善许诺他们经商自由、海外拓殖。
可普通百姓呢?真以为去了大明就能过上好日子?
我们大顺离不开氏族乡绅力量,但陈善和我们走的路不一样!”
李善长恍然大悟:“你是要……挑拨?”
“不是挑拨,是陈述事实。”
刘伯温重新坐下,
“仗怎么打,是皇上的事。咱们的任务,是让北平城不乱,让百姓不反。
至于用什么手段……”
他敲了敲桌子:“重要吗?”
窗外,传来隐隐的锣声。是衙役在敲锣宣告开仓放粮的消息。
随之响起的,是百姓的欢呼。
李善长看着刘伯温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老人,已经把所有可能都算到了。
包括大顺会败的可能。
十五万大军在一日前已经集结完毕。
说是大军,其实良莠不齐:有从各地紧急调来的卫所兵,有刚征募的新兵,甚至还有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
甲胄不全,武器杂乱,队伍歪歪斜斜。
当时朱元璋站在高台上,看着这支他寄予厚望的“东征军”,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他朱元璋最后的家底了。
五年前,他麾下精兵强将如云:徐达、常遇春、傅友德、冯胜、李文忠……个个能征善战,敢以少胜多。
现在呢?
常遇春病故,傅友德战死,冯胜死在洪都,李文忠在驰援山东的路上——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知道。
剩下的,汤和去了新乡,邓愈在山西,徐达在山东……
他朱元璋无大将可用,居然要亲自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去辽东跟陈友定的二十万海军拼命。
“陛下,吉时已到。”王景弘小声提醒。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走上前。
台下,十五万双眼睛看着他。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麻木。
“将士们!”
他开口,声音用尽全力,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你们都知道,南边的逆贼陈善,派了八十万大军打过来了!”
台下骚动。
“八十万,多不多?多!”
朱元璋提高声音,
“可六年前,他爹陈友谅带六十万打过来,朕只有二十五万——赢了!为什么?因为咱们是王师,是正义之师!
他陈善算什么?一个逆贼之后,靠着妖法邪术蛊惑人心,也配称帝?”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
“现在,他要灭咱们大顺,要抢咱们的土地,要杀咱们的父母妻儿!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
“大声点!没吃饭吗?!”朱元璋怒吼。
“不答应!!!”这次整齐了些。
“好!”
朱元璋拔剑,剑指东方,
“陈友定那厮,带着二十万人从海上来,要抄咱们的后路!
朕问你们:怕不怕?”
“不怕!”
“放屁!”
朱元璋忽然骂了一句,
“朕都怕!
二十万海军,铁甲舰,火炮比咱们的多,比咱们的厉害——怕,是人之常情!”
台下愣住了。
朱元璋话锋一转:
“但怕,就能不打吗?不能!因为咱们身后,是北平,是你们的父母妻儿!
咱们退了,他们怎么办?
等着明军屠城吗?”
他剑锋一转,指向军队后方——那里,黑压压站满了送行的百姓。
“看看他们!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婆娘,你们的孩子!
他们在看着你们!指望你们保护他们!”
许多士兵回头,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家人。有人挥手,有人抹泪。
“朕今天把话撂在这儿!”
朱元璋的声音已经嘶哑,却愈发铿锵,
“这一仗,朕跟你们一起打!
朕要是退一步,你们任何人都可以砍了朕的脑袋!
但你们要是敢退——”
他剑锋下指,斩在台沿,火星四溅:“军法从事,格杀勿论!”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句:“誓死追随陛下!”
“誓死追随陛下!”
“誓死追随陛下!”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虽然这支军队依然杂乱,可那股气,被朱元璋硬生生提起来了。
刘伯温站在台下角落,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
这就是朱元璋。哪怕山穷水尽,也能绝处逢生。
这股狠劲,这股煽动人心的本事,陈善未必比得上。
可惜,打仗不光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