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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长孙无垢的谋划,天下大势
    长安,太极宫。

    夜已深,宫墙外的喧嚣早已沉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偶尔在清冷的夜空中回响,显得格外悠远。

    甘露殿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长孙无垢端坐于案前,一袭素雅的宫装,衬得她愈发清丽绝尘。她面前铺着一卷雪白的澄心堂纸,身侧的紫金香炉里,燃着宁神的檀香,青烟袅袅,在灯火下变幻着形状。

    她手执一管紫毫笔,悬于纸上,却迟迟没有落笔。

    白日里,萧美娘那封写给陛下的家书,她也看了。通篇都是些家长里短,看似儿女情长,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告诉远在草原的那个男人,家里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这是一种极高明的智慧,是身为帝后才有的从容与体贴。

    但长孙无垢知道,杨辰需要的,不止于此。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为他看清天下,剖析利弊的眼睛。

    她便是那双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惊得檐角的宫灯轻轻晃动了一下。

    长孙无垢的思绪,从遥远的北方草原,拉回到了眼前的这张地图上。那是一张巨大的中原舆图,是她亲手绘制的,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天下各路势力的盘踞之地。

    关中、洛阳、太原,以及刚刚被纳入版图的北方草原,都已插上了象征着定国军的黑色小旗。黑色的旗帜连成一片,如同一只张开翅膀的雄鹰,占据了整个版图的半壁江山。

    然而,在这片黑色之外,依旧盘踞着几股不容小觑的势力。

    她的目光,从北向南,缓缓移动。

    李渊父子,如今已是困兽。被赶回晋阳之后,李世民虽仍在挣扎,图谋合纵,但在她看来,已是强弩之末。草原的失策,对他而言是致命一击,不仅让他失去了最重要的外援,更会让他内部本就不稳的人心,彻底分崩离析。

    一个失去了外部希望,又面临内部猜忌的势力,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她的笔尖,轻轻点在了舆图上“晋阳”的位置,画上了一个小小的圈。

    这个曾经让她寄予了所有希望,也带给她无尽伤痛的名字,如今在她心中,只剩下了冰冷的算计。

    她要亲手,为这段过往,画上一个句号。

    目光继续南移,越过黄河,落在了那片富庶而又混乱的土地上。

    江南。

    长孙无垢的黛眉微微蹙起。

    与北方的局势明朗不同,江南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她的指尖,首先落在了“江淮”一带。那里,盘踞着杜伏威与辅公祏。这两人是草莽出身,麾下兵马骁勇,占据着中原通往江南的咽喉要道。但根据红拂女的情报,这两人名为一体,实则早已面和心不和。杜伏威尚有几分大局观,而那辅公祏,却是个野心勃勃,又心胸狭隘之辈。

    “可为刀。”

    她轻声自语,在辅公祏的名字旁,用极小的字,写下了一个“利”字。

    利益,是驱动这种人最好的缰绳。

    再往南,是“荆襄”。

    看到这个地名,长孙无垢的脑海中,浮现出萧美娘那雍容华贵的面容。那里,是萧家的故地,如今的割据者,是隋末宗室萧铣。

    萧铣此人,颇有几分能力,占据荆襄富庶之地,兵精粮足,算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但他的弱点也同样明显,便是“名”。他以隋室后裔自居,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这使得他在道义上,很难与同样出身杨氏宗室的杨辰抗衡。

    更重要的是,萧美娘在荆襄士族中的影响力,至今仍在。

    “可为势。”

    她又在“萧铣”的名字旁,写下了一个“名”字。

    以大义名分压之,以皇后故旧之情动之,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最南端的“岭南”。

    林士弘。

    这是一个让她都感到有些棘手的名字。岭南之地,山高水远,瘴气横行,自古便是中原王朝难以彻底掌控之地。林士弘盘踞于此,麾下兵马虽然不多,但极善山地作战,且民风彪悍,极为排外。

    强攻,代价太大。

    长孙无垢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她闭上眼睛,脑海中飞速地运转着。

    天下大势,已如一盘棋局,清晰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北方的屏障已经稳固,李唐覆灭在即。定国军下一步的剑锋,必然指向南方。

    而攻略江南,不可一蹴而就,需得步步为营,分而化之。

    她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有了。

    她不再犹豫,饱蘸浓墨,手中的紫毫笔在纸上迅速游走起来。清隽秀丽的字迹,如行云流水般,将她心中那盘算已久的谋划,一一落在纸上。

    “……天下大势,北定而南乱。臣妾以为,陛下凯旋之后,当以雷霆之势,先平晋阳,彻底剪除李氏父子,以安关中之心。此其一。”

    “李氏既平,则天下震动,南方诸侯,必人人自危。此时,我军当兵分两路,剑指江南。”

    “一路以李靖、徐茂公为主帅,率主力大军,陈兵江淮,对杜伏威、辅公祏形成泰山压顶之势,围而不攻。再遣说客,以利诱之,离间二人,令其内乱。待其自相残杀,元气大伤,我军便可一举定之。此为‘伐交’。”

    “另一路,则需陛下亲率。陛下当以轻骑,秘密南下,直抵荆襄。荆襄乃皇后故地,民心思隋。陛下可先礼后兵,以大义名分晓之,以皇后亲笔信动之。若萧铣识时务,则可兵不血刃,收复荆襄。若其冥顽不灵,则我军可联合已定之江淮,南北夹击,荆襄弹指可破。此为‘取势’。”

    “江淮、荆襄既定,则江南半壁已入我手。届时,岭南林士弘,便成瓮中之鳖。我军可效仿昔日汉武帝平南越,断其粮道,绝其外援,再以大军围困。岭南贫瘠,不出三月,必不战自乱。”

    洋洋洒洒,数千言一气呵成。

    写完最后一个字,长孙无垢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只觉得胸中无比畅快。

    她将信纸上的墨迹轻轻吹干,仔细地审阅了一遍,确认没有疏漏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其卷起,放入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之中。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到一丝疲惫。她揉了揉有些酸涩的手腕,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一股夹杂着草木清香的冷风,迎面吹来,让她瞬间清醒了不少。

    她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李世民。

    她知道,以李世民的骄傲,在收到草原战败的消息后,定会暴跳如雷。但她更知道,那个男人绝不会就此沉沦。他就像一根被压到极致的弹簧,反弹起来的力量,将会更加可怕。

    信中所言,先平晋阳,看似简单,实则必是一场硬仗。

    只是……

    长孙无垢的嘴角,逸出一抹无人察觉的,淡淡的笑意。

    那又如何?

    你的对手,是我的男人。

    而我,会帮他,拿回你从我这里夺走的一切,然后再将你拥有的一切,全部碾碎。

    “来人。”她轻声唤道。

    一名侍女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娘娘有何吩咐?”

    “将此信,连夜送出。”长孙无垢将锦盒递了过去,“告诉信使,不必急行,但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是。”

    侍女领命退下。

    书房内,又恢复了寂静。

    长孙无垢重新回到案前,却没有了睡意。她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本账册,开始核对起长安城这个月的商税收入。

    “理财持家”的天赋,让她处理这些繁杂的数字时,得心应手。

    看着上面那一个个不断增长的喜人数字,她知道,这便是她能为那个男人,筑起的,最坚实的后盾。

    就在这时,她的心头,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无一物,但她却仿佛能看到,一根无形的红线,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而红线的另一端,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触动。

    “这是……”

    她正惊疑不定间,脑海中,一个许久未曾响起的声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空灵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红颜录,有变。】